第二天上午,贺禅背着钓箱出了门。昨晚她几乎一夜没睡,脑子里翻来覆去,全是《溪流调漂指南》里的内容。
那些文字像是刻进了她脑子里,无论水流、钓组还是调漂方法,只要闭上眼睛,她便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。
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。1
《天下鱼经》里记载的东西,到底有没有用!
县城东边有座青石山,山脚下流着一条十多米宽的小溪,溪水最终汇入青江,是附近钓友最喜欢的野钓点之一。
这里鱼种不少,鲫鱼、鲤鱼、草鱼都有,偶尔还能碰上大个体鳊鱼,只不过溪水终年流动,出了名的难调漂。
贺禅以前也来过几次,每次都是兴冲冲而来,灰头土脸地回去。最好的一次,坐了整整六个小时,只钓到三条白条。
可今天刚走到溪边,贺禅的感觉就不同了。以前在她眼里只有快慢之分的流水,如今竟仿佛突然有了层次。
哪里水急,哪里水缓,哪里存在回流,哪里水底可能有沟坎,《溪流调漂指南》里的内容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。
贺禅没有急着下竿,而是背着钓箱沿溪岸慢慢往前走。走了约莫两百米,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。
前方是一处回水湾。
溪流经过两块巨石后被一分为二,其中一股水流撞上岸边,又缓缓卷回,在水面形成一道并不起眼的弧线。
按照《溪流调漂指南》记载,这种位置水流会将上游冲下来的虫卵、草籽聚集起来,是天然的藏鱼之处。
“就这里了。”
贺禅眼睛微微发亮。
然而她刚走过去,一道熟悉又刺耳的声音便从不远处传来。
“哟,我当是谁呢。”
“这不是走狗屎运钓到锦鲤的贺禅吗?”
贺禅脚步一顿,抬头望去。
距离她十几米远的位置,竟然已经摆着几套钓具。遮阳伞下面坐着的女人,正是昨天拿草鱼甩她脸的周艳。
除了周艳,还有两个公司的同事。三人显然约好了一起来野钓,此刻看到贺禅,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古怪。
“贺姐,你也来钓鱼啊?”
其中一人主动打了声招呼。
周艳却嗤笑一声,目光从贺禅的鱼竿扫到钓箱,最后停在她看中的那处回水湾上。
“昨天刚钓了一条三十八斤的锦鲤,今天就迫不及待跑出来了?”
她故意拖长声音。
“怎么,真以为自己成高手了?”
贺禅懒得搭理她,将钓箱放在回水湾边,开始从里面取出鱼竿。
周艳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。
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,就是贺禅。
原本部门主管的位置,几乎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。前两天领导甚至私下找她谈过,让她提前做好接手部门的准备。
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贺禅钓出了那条三十八斤四两的金色锦鲤!
一夜之间,公司上下全知道了。
今早领导还特意把贺禅叫进办公室问了几句,出来以后,对周艳升职的事情便突然改了口。
“不着急,再看看。”
就这么五个字。
让周艳一上午都没咽下这口气。
凭什么?
贺禅有什么资格跟她争?
一个在家带了几年孩子,重新回到公司后处处跟不上节奏的家庭主妇,论能力,哪一点比得过她?
至于那条三十八斤的锦鲤,在周艳看来更是可笑。
野钓这种事情,本来就有运气成分。鱼游到谁的窝子里,咬了谁的钩,难道还能说明谁水平高?
一个连三斤鱼都没钓上来过的人,突然弄上来三十八斤巨物,不是走狗屎运是什么?
可偏偏领导信这一套!
甚至因为贺禅进公司比她早两年,领导重新考虑起了主管人选。
想到这里,周艳心里的火便越来越旺。
更让她不舒服的是,今天早上她路过办公室的时候,分明看见贺禅从领导办公室里单独出来。
孤男寡女。
关着门聊了十几分钟。
谁知道说了些什么?
周艳眯起眼睛,阴阳怪气地开口:“贺姐,我听说领导今天单独找你谈了挺久啊?”
贺禅正在接主线,闻言抬头看她一眼。
“跟你有关系吗?”
“当然没关系。”
周艳笑了笑。
“我就是有点好奇,你以前天天空军,领导连正眼都不怎么看你。怎么钓条锦鲤以后,突然就这么器重你了?”
旁边两个同事对视一眼。
都听出了话里的味道。
贺禅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周艳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能有什么意思?”
周艳抱起胳膊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:“大家都是成年人,有些事情非要说得那么明白,多难看啊。”
贺禅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“嘴巴放干净点。”
“怎么,急了?”
周艳反而笑出了声。
昨天贺禅被她拿鱼甩在脸上都没吭声,今天居然敢顶嘴,这让她心里越发不舒服。
不就是走运钓了条大鱼?
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!
“贺禅,我就是提醒你一句,人得有自知之明。偶尔走一次狗屎运,不代表你真有那个本事。”
周艳指了指面前的溪水。
“钓鱼靠的是技术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”
贺禅忽然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周艳一怔。
贺禅低头继续整理钓组,语气平静:“钓鱼靠的是技术,不是嘴。到底谁有本事,下竿以后自然知道。”
“你!”
周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旁边两个同事更是惊讶地看向贺禅。
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贺禅吗?
以前公司里有人拿她钓技差开玩笑,她大多都是笑笑就过去了,从来不会跟别人正面起冲突。
可今天,她竟然直接顶了回来。
周艳冷笑一声。
“行。”
“昨天走运上了一条锦鲤,还真把你能耐坏了。既然你这么有信心,今天咱们就看看,到底谁钓得多!”
说完,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钓位。
可走出两步,周艳忽然停了下来。
她顺着贺禅的方向看去,目光落在那处回水湾上,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等等。”
“这个位置我要了。”
贺禅皱眉。
“你不是在那边钓吗?”
“我现在想换位置,不行?”
周艳直接拎起钓箱走了过来,砰的一声放在回水湾最中心的位置。
贺禅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。
“周艳,我先来的。”
“先来有什么用?”
周艳嗤笑一声:“你下竿了吗?没下竿,这地方就是公共水域,谁都能钓。”
说着,她根本不给贺禅开口的机会,抽出鱼竿,直接把竿架插进了泥里。
两个同事面面相觑。
谁都看得出来,周艳是故意的。
这里这么长一条溪,她偏偏要抢贺禅刚刚选好的位置,摆明了就是不想让贺禅舒坦。
贺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什么也没说,拎起钓箱向旁边走了七八米。
周艳见状,嘴角顿时翘了起来。
还是那个软柿子。
说两句狠话有什么用?
真碰上事,还不是得让?
“对了,贺姐。”
周艳忽然又叫住她。
“你带的什么饵?”
贺禅没有回答。
周艳却已经看到了她手里的饵料袋。
“玉米粉、麦麸、酒米?”
她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你拿这种东西钓溪流?”
周艳故意把自己的饵盆端了起来。
一股浓郁的腥香味顿时散开。
“看见没有?溪流鱼活动量大,摄食凶,必须用高蛋白腥饵。连这个都不懂,还跟我谈技术?”
两个同事闻到味道,也忍不住点头。
“周姐这饵确实可以。”
“我上次跟她来,用的就是这个配方,一个下午钓了二十多斤。”
周艳脸上的得意更浓。
她挑衅似的看着贺禅。
“听到了吗?”
“别以为钓上一次巨物,就什么都懂了。运气这东西,可不会天天站在你那边。”
贺禅却没有理会。
她蹲在水边,抓起一点泥土,又伸手试了试溪水的温度,随后抬头看了一眼上游。
水色微浑。
昨晚下过小雨。
上游来水比平时大了一些。
按照《溪流调漂指南》的说法,这种情况下鱼会趋向缓流区域,但绝不能钓回水湾最中心。
因为中心位置虽然食物最多,水底却容易形成旋流,细小杂物大量沉积,淤泥很厚。
真正的大鱼反而会待在——
回流与主流交界处!
贺禅抬起头。
目光落在自己刚刚退让出来的位置。
距离周艳只有七八米。
那里水面看起来平平无奇,甚至比周艳所在的位置更急一些。
可在贺禅眼里,一条无形的界线已经渐渐清晰。
主流从右向左。
回流从左向右。
两股水流在她面前交汇,形成了一条仅仅一米多宽的缓冲带。
贺禅的心脏开始加速。
《溪流调漂指南》里有一句话。
——急中寻缓,缓中寻界。
鱼,就在那里。
贺禅缓缓坐下。
她没有使用周艳所谓的高蛋白腥饵,而是将玉米粉、麦麸和酒米重新调整比例。
随后开始调漂。
周艳在旁边看了几眼,忽然噗嗤笑出了声。
“不是,贺禅。”
“你连漂都不会调了?”
贺禅没有抬头。
“怎么?”
周艳指着她的浮漂,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:“这么急的水,你把漂调成这样,一会儿走水能走到县城去。”
另外两个同事也看了过来。
果然。
贺禅使用的调漂方法,他们从来没见过。
周艳心里最后那一点忌惮,也彻底消失了。
果然是走狗屎运。
就这种水平,居然还能让领导重新考虑主管人选?
想到这里,她心里的嫉妒几乎压不住。
“贺禅。”
周艳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有句话我劝你记住。”
“有些位置,不是你的,就别惦记。”
贺禅动作微微一顿。
她听明白了。
周艳说的根本不是钓位。
而是主管的位置。
贺禅慢慢抬起头,看向她。
“这句话,我也送给你。”
周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贺禅却已经不再看她。
挂饵。
扬竿。
抛线。
“嗖——”
鱼钩划过一道弧线,精准落入两股水流交汇的位置。
浮漂落水。
缓缓立起。
周艳看了一眼,冷笑着转过头去。
可她没有注意到。
就在饵料沉入水底的一瞬间,原本空无一物的水草后方,一道黑影缓缓摆动了一下尾巴。
紧接着。
第二道。
第三道。
越来越多的黑影,从浑浊的溪水深处游了出来。
而贺禅面前的浮漂——
轻轻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