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：夏夜蝉鸣

八月底，暑假快结束了。

林野把程屿给的那本错题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数学了，而是因为每一页都有程屿的字。

有些题他看不懂，就拍照发给程屿。程屿回得很快，有时候是一段语音，有时候是手写的步骤照片。林野把语音一条条收藏起来，睡不着的时候翻出来听。

程屿的声音很低，讲题的时候语速不快，偶尔会停顿一下，像是在想怎么解释得更清楚。林野听着听着就走神了，等他回过神，语音已经播完了，他只好倒回去再听一遍。

第二遍还是没听进去。

林野把手机扣在床上，叹了口气。

他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。

那天下午，林野被妈妈赶出门买酱油。

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离他家不远，走五分钟就到。林野穿着拖鞋，慢悠悠地晃过去，脑子里还在想一道函数题——程屿昨晚发给他的，他算了三遍都没算对。

"老板，一瓶生抽。"

"三块五。"

林野付了钱，拎着酱油往回走。路过小区花园的时候，他听见有人在叫他。

"林野！"

他转头，看见苏晓坐在凉亭里，旁边还站着两个女生，都是班上的。

"好巧啊。"林野走过去。

"你干嘛去？"苏晓问。

"买酱油。"林野举起手里的瓶子，"我妈做饭做到一半发现没了。"

苏晓笑了："那你快回去吧，别让你妈等急了。"

林野点点头，正准备走，苏晓忽然叫住他。

"对了，下周三开学，你作业写完了吗？"

林野脚步一顿。

"……还差一点。"

"一点是多少？"

"半本数学。"林野老实交代。

苏晓翻了个白眼："你完了。程屿没帮你？"

林野耳朵一热："他给了我一本题，我自己做。"

"哦——"苏晓拖长了声音，旁边的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，笑得意味深长。

林野拎起酱油就跑。

"我走了！开学见！"

身后传来几个女生的笑声。林野跑得飞快，心跳得有点快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，但总觉得苏晓那句话里藏着点什么。

回到家，他把酱油递给妈妈，钻进房间，关上门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程屿：【题做完了吗？】

林野盯着屏幕，手指悬了半天，回了个：【快了。】

程屿：【哪题不会？】

林野把那道函数题拍下来发过去。

过了两分钟，程屿回了一段语音。

林野戴上耳机，点开。

"这道题要先换元。令t等于根号x加一，然后……"

程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，很近，像是就在他耳边说话。林野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听。

窗外的蝉鸣很响，一阵一阵的，像潮水。房间里开着空调，嗡嗡地响。林野听着程屿的声音，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，长到他舍不得结束。

语音播完了。

林野睁开眼，盯着那道题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
他又点了一遍。

第二遍还是没听进去。

林野把手机放下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外面天已经暗了，路灯亮起来，小区花园里有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。远处传来谁家电视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。

他忽然很想见程屿。

不是发微信，不是听语音，是见一面。

林野拿起手机，打了一行字：【你在干嘛？】

删掉。

又打：【明天有空吗？】

又删掉。

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，最后发了个：【这道题我还是不会。】

程屿回：【明天下午两点，图书馆。】

林野盯着那行字，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
他回了个：【好。】

第二天，林野提前半小时到了图书馆。

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，把错题本摊开，装模作样地看起来。其实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，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门口。

一点五十分，程屿来了。

白T恤，黑裤子，背着个单肩包，手里拎着两瓶水。他走到林野对面坐下，把其中一瓶水推给他。

"来这么早。"程屿说。

"嗯。"林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，"怕你找不到我。"

程屿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把错题本拿过去，翻到那道函数题。

"哪里不会？"

林野凑过去，指着第一步："这里。为什么要换元？"

程屿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写："因为根号x加一这个整体出现了两次，换元之后式子会简单很多。"

他的字很好看，笔画干净利落。林野盯着他的手看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
"听懂了吗？"程屿抬头看他。

"……嗯。"林野赶紧点头，"听懂了。"

程屿看着他，眼神有点怀疑："真懂了？"

"真懂了。"林野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。这次他算对了。

程屿点了点头："不错。"

林野心里有点得意，嘴角压不下去。

接下来一个小时，程屿给他讲了三道题。林野听得很认真，这次是真的认真——因为他知道，如果不好好听，程屿可能会不高兴。

讲完最后一道题，程屿合上笔帽，靠在椅背上："今天就到这里。"

"嗯。"林野把草稿纸收好，犹豫了一下，"那个……你吃饭了吗？"

"没。"

"我也没。"林野说，"要不要一起吃？"

程屿看了他一眼："你想吃什么？"

"随便。"林野说，"你定。"

程屿想了想："附近有家面馆，还行。"

"那就去那家。"

两个人收拾好东西，出了图书馆。八月底的太阳还是很毒，走在路上像被烤着一样。林野和程屿并肩走着，肩膀偶尔碰到一起，又分开。

面馆不大，但很干净。老板是个中年大叔，看见程屿，笑着打招呼："小程来了？"

"嗯。"程屿说，"两碗牛肉面，一碗不要香菜。"

林野愣了一下："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？"

程屿看了他一眼："上次一起吃面的时候你说的。"

林野心里一暖。他自己都快忘了什么时候说过的话，程屿居然记得。

面端上来了，热气腾腾的。林野低头吃面，牛肉炖得很烂，汤很鲜。他吃得很香，额头上冒了点汗。

程屿递了张纸巾过来。

"擦擦。"

"谢谢。"林野接过来，擦了擦额头，"你也吃啊。"

"嗯。"

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面，谁都没说话。面馆里很安静，只有吸面的声音和风扇转动的声音。林野偷偷看了程屿几眼，程屿吃面的样子很斯文，和他平时做题的时候一样，安安静静的，但很专注。

林野忽然觉得，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

没有高三，没有高考，没有未来那些让人焦虑的东西。就只有他们两个人，坐在一家小面馆里，吃一碗牛肉面。

吃完面，程屿付了钱。

"我请你。"林野说。

"下次你请。"程屿说。

林野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"好，下次我请。"

"下次"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，莫名让人觉得安心。好像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个下次，还有很多个一起吃饭、一起做题、一起走回家的日子。

两个人从面馆出来，太阳已经西斜了。影子被拉得很长，重叠在一起。

"我送你回去。"程屿说。

"不用，我家不远。"

"顺路。"程屿说。

林野没再拒绝。

他们沿着老街慢慢走，和上次生日那晚一样的路线。蝉鸣比前几天弱了一些，但还在叫，像是夏天最后的挣扎。

"程屿。"林野忽然开口。

"嗯？"

"高三……你怕吗？"

程屿沉默了几秒："怕。"

林野有点意外。他以为程屿这样的人，什么都不会怕。

"怕什么？"

"怕考不好。"程屿说，"怕辜负别人的期待。"

林野看着他，没说话。他第一次听程屿说这样的话。程屿总是看起来很淡定，好像什么都胸有成竹，但原来他也会怕。

"那你呢？"程屿问。

"我怕。"林野老实说，"我怕数学，怕英语，怕考不上好大学，怕……"他顿了顿，"怕以后见不到你。"

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，轻到林野自己都有点不确定是不是说出口了。

程屿脚步顿了一下。

但他没接话。

林野有点懊恼，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。他赶紧转移话题："不过我不怕！有你给我补课呢！"

程屿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："嗯。"

走到小区门口，林野停下脚步。

"我到了。"

"嗯。"程屿说，"明天还来图书馆吗？"

"来。"林野说，"每天都来。"

"好。"

林野挥了挥手，转身往小区里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程屿还站在原地，看着他。

夕阳的余晖落在程屿身上，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边。林野忽然觉得，这一幕他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
哦，对了。

夏令营最后一天，地铁站台上，程屿也是这样看着他。

林野心里有点酸，又有点甜。他挥了挥手，程屿也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林野站在原地，看着程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才转身往家走。

回到家，他打开书包，把错题本拿出来。翻到最后一页，便利贴上那行"高三用。别偷懒。"还在。

他拿起笔，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：

【我没偷懒。今天和你一起吃了面。】

写完，他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怀里。

窗外，蝉鸣还在继续。

夏天还没有结束。

但林野知道，它快结束了。

就像这个暑假，就像他们无忧无虑的日子，就像所有美好的、让人舍不得的东西——

总有一天会过去。

但至少现在，蝉还在叫，风还是热的，程屿还坐在他左边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