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,雨点打落到土地上,腐蚀掉那些才冒出的新芽。天空阴沉沉的,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,不浓,却黏稠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缓慢地烧着,永远烧不尽,也永远烧不旺。。
这就是萨斯丁坦。
传说中希望之神斯拉科的所属地。
多么可笑啊。堂堂希望之神,居然连自己的领地都无法管辖,只能让它终日笼罩在绝望的气息下。这是保护,是诅咒,是对他曾试图改写命运最大的惩罚。
斯拉科坐在窗边,指尖捻着一根毛线,针脚走得极慢。壁炉里的火已经矮下去了,只剩几粒暗红的火星,在灰烬里一明一灭,像垂死的眼睛。他织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织了拆,拆了织,线已经起了毛球,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。他不记得这件毛衣织了多久,也不记得织给谁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客厅的摆钟敲了七下,又敲了八下。每一声都钝钝的,像敲在一口受潮的钟上,声音闷在木头里,传不远。斯拉科放下织针,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,才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。
绝望从阴影里伸出一根触手,安静地搭上他的手臂。那触手是凉的,滑的,像一条蛇。斯拉科没有看它,只是借着那点力道,一步一步往楼上走。楼梯的木阶在他脚下发出干涩的呻吟,一声,又一声。
真好。又熬过一天。
蜡烛快燃尽了。烛芯歪在融化的蜡油里,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,把整个房间压进一种将暗未暗的昏昧里。斯拉科躺在床上,听着雨声,听着自己的呼吸,听着绝望在墙角发出的、几乎不可闻的蠕动声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那声音太突兀了,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里:“哥!哥!快开门啊,下雨了啊喂!”
斯拉科僵住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动,依附在他身上的绝望已经先一步伸长了触手,穿过门板,穿过雨帘,把屋檐下那个差点淋成落汤鸡的身影提溜了进来。米加艾尔双脚离地,在空中晃了两下,才被稳稳地放在地板上。他浑身湿透,金发贴在额头上,衣服下摆还在滴水,地板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还没站稳,米加艾尔就微低下头,右手虚握成拳,轻轻放在心脏的位置:
“初代第四十五任暴食之神米加艾尔向您问安,希望之神,愿母神与您同在。”
“初代第四十五任暴食之神米加艾尔向您问安,绝望之神,愿母神与您同在。”
“嗯。”
斯拉科的声音很淡,像被雨水泡过的纸。但他的眼睛在看向米加艾尔的时候,终于有了一点温度,但很快就散了。
“今天不是神启日吗,怎么还有空往我这儿跑?”
“嘿嘿,这不是想您了吗?”
米加艾尔眯起眼睛,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里。它们勉强照亮了这片黑暗,也照亮了米加艾尔脸上那种故作轻松的表情。
“更何况今天还是神启日,我有责任关照一下孤寡老人。”
“啪!”
盘子被重重放到桌上。黑色的触手从斯拉科身后张牙舞爪地探出来,在空气里扭了两下,像是想缠上米加艾尔的脖子。
什么孤寡老人。
会不会说话。明明是退隐江湖的世外高人。
“哥——”
米加艾尔讨好地笑了笑,一点一点往桌子那边挪。他的动作很小,很碎,很像一只想蹭过来又怕被赶走,知道自己做错事的猫。
“吃吧。”
斯拉科把盘子推到他面前,揪住了某个还想贴脸开大的家伙,开口道:
“你来,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想好了再说。
米加艾尔张了张嘴,那些准备好的胡话在舌尖转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他乖乖地闭上了嘴,黑色的触手从袖口探出来,漫不经心地包裹住盘子,一点一点地腐蚀掉。瓷盘在触手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真好。不用洗碗了。
“是……是上面让我来的。”
最后,他还是说了实话。
虽然他排行第二,但这个“第二”的前提,建立在现在只诞生出三位神明的基础上,更别提其中一个还只是一颗蛋。而眼前这位,阶级不知道比他高了多少。初代初任的希望神,既无指引者,也无接替者。苁黎星孕育出来的神明,自诞生起便决定了祂的命运——像明月高悬,只可远观,不得近攀。
“今天母神召见了我,给了我这个。”
素色的布纱被折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桌子的一角。布很薄,几乎透明,边缘有细密的纹路,像某种古老的文字,又像某种被封印的图案。
“母神让我听从命运的指引,上面就把我扔到这儿了。”
斯拉科没有动。
他捏着织针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泛白。他低垂着脸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把那点一闪而过的忧伤遮得严严实实。或者说,这么多年过来,他已经不报任何希望了。希望这种东西,对他来说,太旧了,旧得像那件织了又拆的毛衣,拆到最后,线都断了。
半分钟过去。布纱依旧在角落。
唯一的区别,是上面多了点墨迹。很小的一点,在布纱的边缘,像一滴泪,又像一颗种子。
不能再等下去了。我必须——
椅子划过木板,“吱呀”一声。
等斯拉科抬眼时,米加艾尔早已半跪在地上。他的膝盖磕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额头低垂。
“请兄长恕罪。按规矩,本应等兄长作出抉择才能离去,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唇抿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那句话该不该说出口。
“我……我还有……”
斯拉科抬手,打断了他。
那只手很瘦,骨节分明,在昏暗中像一截枯枝。但他抬手的动作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他只是靠在摇椅上,背脊贴着椅背。
木门无声地滑开。
触手撑在门檐上,圈出一片暗区。那片暗区很深,比夜色还深。
米加艾尔直起身,低着头,顺着牵引跨进暗区。临跨进去的那一刻,他回头看了斯拉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银光闪过。
金色的光点漂浮在空中,一粒一粒。远处,“轰隆”一声,闪电划破夜空,惨白的光直直地击向那些还未散去的光点。
“咚咚,咚,咚咚咚咚。”
墨色的藤蔓从土里抽出来,挥舞着枝条,配合触手,给那些来不及躲闪的光点硬生生挤出一条通道。藤蔓缠上闪电,触手卷住雷声,它们纠缠在一起,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。
雷声渐渐远去。像想来捏软柿子却碰到铁板的无赖,只能骂骂咧咧地逃走。
该死的。不长眼的。
几绺黑烟飘散在空中。还没等触手凑上去,藤蔓已经趴在地上,毫无生机。刚才还大杀四方的枝条,此刻软软地瘫在泥水里,叶子焦黑,卷曲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“咕叽,咕。”
触手卷起几根被劈黑的藤蔓,团吧团吧,拖进房子。褐色的种子平躺在斯拉科的手心里,很小,很硬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也有过这样一颗种子。那时候他还相信,种下去,就能长出新的东西。后来那片土地烧了,烧了三天三夜,灰烬落在他肩上,像一场黑色的雪。
像是命运眷顾,给了他又一次机会。
火烛舔食着布包。微弱的烛光映在斯拉科的眼底,像是点燃了某个熄灭的曾经。他的手指合拢,把种子包在掌心,掌心很凉,种子却有一点微弱的温度,像是里面还藏着什么活着的东西。
“以神母的——不。以我的名义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。
“初代希望之神在此祝福你,我的孩子。你会为了世界上最崇高的理念飞蛾扑火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很轻,像雨落在雨里。
“世界的宠儿。”
窗外,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。1
老师,这个太可爱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