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峰的雪总是比别处落得更久些。
已是暮春,镇邪阁其他几峰的桃花都谢了大半,结出青涩的小果子,唯有水峰还飘着细碎的雪沫子,落在青灰色的瓦檐上,落在廊下挂着的冰棱上,也落在木禾景寒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上。
他正坐在窗边抄录水法心经,笔尖悬在宣纸上,墨汁滴下来,晕开一小团黑渍。他眨了眨那双浅蓝色的、没什么焦距的眼睛,迟钝地抬手想去擦,指尖却抖得厉害,连笔都握不稳,“啪”的一声掉在纸上,将整页字迹都染花了。
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苏允谦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。他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,走到木禾景寒面前,将碗放在桌上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师尊,该喝药了。”
木禾景寒低头看向那碗药。药汤还冒着热气,散发出一股苦涩的、混杂着某种异样腥甜的味道。他的嗅觉早就因为常年喝药变得迟钝,但这一次,他还是清晰地闻到了那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杏仁的气味。
是鹤顶红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质问,只是伸出手,端起了那碗药。
他的手指还留着旧伤,指节变形,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,那是上次落明逸卿一根根打断后,又勉强接起来的。此刻端着药碗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碗沿轻轻碰撞着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苏允谦站在他对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少年的眼神里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恨意,像淬了毒的刀子,恨不得将他凌迟处死。
木禾景寒都看在眼里。
他知道苏允谦恨他。整个镇邪阁,几乎没有人不恨他。他们说他是落明逸卿的走狗,说他双手沾满了鲜血,说若汐的死是他一手造成的,说他不配做水峰的大长老,更不配为人。
苏允谦恨他,尤其恨。
木禾景寒听其他弟子私下议论过,苏允谦的父母都死在两年前的那场妖兽之乱,苏允谦只好带着妹妹苟活,最后,唯一的亲人也被木禾景寒杀死。
所有的罪责,自然都落到了当时还只是个普通弟子的木禾景寒头上,没有人去了解,没有人去查明。
他们只知道,是木禾景寒杀的人,连苏允谦父母的死也被强行扯在了木禾景寒头上,说他与魔兽勾结,没有任何理由,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。
这些年,他听了太多这样的指责,早就麻木了。辩解是没用的,反抗更是徒劳。他就像一个活靶子,所有人都可以往他身上扔石头,吐口水,而他只能站在那里,默默承受。
木禾景寒端起药碗,仰头,一饮而尽。
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,带着灼烧般的痛感。那股杏仁味在舌尖炸开,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。他能感觉到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剧烈地绞痛起来,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。
他放下空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脸色白得像纸。
苏允谦看着他喝完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,但很快又被冰冷覆盖。他拿起空碗,转身就走,没有说一句话,也没有回头看一眼。
门被轻轻带上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。
木禾景寒伏在桌上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他咳得撕心裂肺,每一次咳嗽,都牵扯着五脏六腑,疼得他浑身发抖。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,溅在那张染花了的宣纸上,像一朵开得妖艳的曼珠沙华。
他撑着桌子,慢慢直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。里面是落明逸卿给他的解毒丹,说是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能救回来。
落明逸卿不会让他死的。至少现在不会。
他还要留着他,慢慢折磨。
木禾景寒倒出一粒黑色的丹药,吞了下去。丹药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去,稍微缓解了一点灼烧般的痛感。但鹤顶红的毒性太烈,解毒丹只能压制一时,不能彻底清除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大口地喘着气。浅蓝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,却没有一滴眼泪。
他早就不会哭了。
从父母被烧死在火海里的那天起,从哥哥姐姐被乱棍打死在他面前的那天起,从他亲手将剑刺进若汐心脏的那天起,他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苏允谦又来了。
这次他端着一杯茶。茶杯是白瓷的,里面盛着碧绿的茶水,还冒着袅袅的热气。
“师父,喝杯茶吧。”他把茶杯放在木禾景寒面前,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下午那碗加了鹤顶红的药根本不存在一样。
木禾景寒低头看向那杯茶。茶水清澈见底,能清晰地看到杯底沉淀的几片茶叶。但他的目光,却落在了茶杯边缘,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、闪着寒光的碎屑上。
是玻璃碎。
他抬头看着苏允谦,没有说话,也没有质问。
他伸出手,端起了那杯茶。
苏允谦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木禾景寒端起茶杯,送到嘴边,缓缓地喝了一口。
尖锐的玻璃碎划过他的喉咙,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里面切割。剧痛瞬间袭来,他猛地呛咳起来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溅在白色的茶杯上,触目惊心。
玻璃碎混着鲜血,卡在他的喉咙里,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捂着脖子,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着,每一次咳嗽,都带着更多的血沫。
苏允谦站在原地,冷冷地看着他。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里却充满了报复的快感。
“你怎么不反抗?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不是水峰大长老吗?你不是有极品水灵根吗?你为什么不杀了我?”
木禾景寒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嘴唇被鲜血染红,浅蓝色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,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杀了你,又能怎么样呢?”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每说一个字,都牵扯着喉咙里的伤口,疼得钻心,“杀了你,还会有下一个人来杀我。”
“那你就活该被我们杀!”苏允谦突然激动起来,他猛地一拍桌子,茶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,“你这个杀人凶手!你害死了那么多人!你早就该死了!”
木禾景寒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他。
他的沉默,像是一根针,狠狠刺进了苏允谦的心里。
“你以为你不说话,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?”苏允谦的眼睛红了,声音带着愤怒,“我才15岁!你凭什么杀了我唯一的亲人?”
木禾景寒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当初根本不是那样的。
没有人听他解释。
也没有人愿意相信他。
从那以后,他就成了镇邪阁的罪人。
苏允谦看着他依旧沉默的样子,心中的恨意更盛。他猛地转身,冲出了房间。
门再次被关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木禾景寒靠在椅背上,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喉咙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,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在吞刀子。他能感觉到鲜血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。
解毒丹的药效渐渐过去了,鹤顶红的毒性再次发作。五脏六腑又开始剧烈地绞痛起来,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了又重新拼上一样,疼得他几乎失去了意识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或许,死了也挺好的。
死了,就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了。死了,就不用再活在无尽的愧疚和绝望里了。死了,就可以去见父母,见哥哥姐姐,见若汐,见师兄了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再也无法抑制。
他缓缓地抬起手,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、指节变形的手。这双手,曾经握过笔,写过最漂亮的字;曾经握过剑,斩过最凶猛的妖兽;也曾经,亲手杀死了那个穿着红衣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。
真是一双罪恶的手啊。
水峰的雪总是比别处落得更久些。
已是暮春,镇邪阁其他几峰的桃花都谢了大半,结出青涩的小果子,唯有水峰还飘着细碎的雪沫子,落在青灰色的瓦檐上,落在廊下挂着的冰棱上,也落在深夜紧闭的窗棂上。
木禾景寒已经睡下了。
白天喝下的那碗加了鹤顶红的药,还有混着玻璃碎的茶水,几乎掏空了他半条命。解毒丹勉强压下了毒性,却止不住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绞痛,喉咙里的玻璃碎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,每一次吞咽都像吞刀子。
他和衣躺在床上,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。深绿色的外衣上还沾着下午咳出的血渍,皱巴巴地贴在身上。他蜷缩着身体,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,试图缓解一点身上的疼痛。
可他睡不着。
只要一闭上眼睛,脑海里就全是若汐倒在雪地里的样子,全是苏允谦那双淬了毒的眼睛,全是骨头碎裂时清脆的声响。他只能睁着那双浅蓝色的、没什么焦距的眼睛,看着头顶的房梁,直到天快亮的时候,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半梦半醒间,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。
不是雪的寒意,是人的。
有人站在他的床边。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混沌的意识里,木禾景寒瞬间僵住了。他的呼吸猛地停滞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,只能僵硬地躺着,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。
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,刚好落在床边那个人的身上。
木禾景寒缓缓地转动眼珠。
他看到了。
苏允谦就站在他的床头,离他不到一步的距离。
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,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。月光照在剑刃上,反射出冰冷的光,刚好映在他的脸上。他的脸隐在阴影里,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,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,死死地盯着躺在床上的木禾景寒,像一头蛰伏了许久的野兽,终于等到了捕猎的时刻。
他不知道苏允谦在这里站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一个时辰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看着他睡觉,等着他醒来。
这个认知让木禾景寒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。他猛地睁开眼睛,想要坐起身,却因为动作太急,牵扯到了喉咙和五脏六腑的伤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“咳咳——咳——”
他咳得撕心裂肺,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血沫,身体蜷缩成一团,疼得浑身发抖。
苏允谦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看着他痛苦地咳嗽,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,只有冰冷的快意。
直到木禾景寒好不容易止住咳嗽,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的时候,苏允谦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地举起了手里的长剑。
剑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。
“木禾景寒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,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,“今天,你去死吧。”
话音未落,长剑带着呼啸的风声,朝着木禾景寒的胸口刺了过来。
木禾景寒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滚。
“嗤——”
剑刃深深刺进了他刚才躺着的枕头里,羽毛纷飞。
他从床上滚了下来,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。额头撞在床脚,一阵天旋地转。他顾不上疼,手脚并用地往前爬,想要逃离这个地方。
苏允谦拔出长剑,一步一步地跟在他后面。
他走得很慢,很稳,像是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挣扎。
“你跑什么?”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,显得格外诡异,“你不是水峰大长老吗?你不是有极品水灵根吗?你怎么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爬?”
木禾景寒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
他的喉咙疼得说不出话,身体也因为白天的伤虚弱到了极点。他只能拼命地往前爬,冰冷的地板硌得他骨头生疼,赤脚踩在地上,很快就被散落的瓷片划破了,鲜血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他爬到门口,想要拉开门跑出去。
可他的手刚碰到门栓,苏允谦就追了上来。
长剑带着风声,从后面斜斜地砍向他的肩颈。
木禾景寒听到了剑划破空气的声音,他想要躲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嗤——”
锋利的剑刃深深砍进了他的左肩颈,几乎要将他的肩膀和脖子砍断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溅在冰冷的门板上,也溅了苏允谦一脸。
剧痛传来,木禾景寒闷哼一声,身体猛地向前扑倒,撞在门上。
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顺着脖子流下来,浸湿了他的衣领,也流进了他的眼睛里。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红色。
苏允谦拔出长剑,反手又是一剑,朝着他的右手砍了过去。
木禾景寒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去挡。
“咔嚓——”
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。
长剑几乎将他的右手齐腕砍断,只有一点皮肉还连在胳膊上。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,溅在白色的墙壁上,开出一朵朵妖艳的血花。
木禾景寒的右手无力地垂了下来,那截几乎要脱落的手掌晃悠悠地挂在胳膊上,看得人心头发紧。
他再也支撑不住,重重地摔倒在地上,整个人趴伏在冰冷的地板上,胸口剧烈起伏着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苏允谦走上前,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跨坐在了他的后腰上。
沉重的重量压得木禾景寒的胸口贴紧了地板,连呼吸都变得更加困难。他想要挣扎,却被苏允谦死死压住,四肢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,只能任由对方摆布。
苏允谦俯身下去,一只手狠狠攥住了木禾景寒的头发,用力将他的头从地板上抓起来。
头皮被扯得生疼,木禾景寒的身体猛地一颤,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,却依旧没有发出半点求饶的声音,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任由鲜血从嘴角溢出。
苏允谦另一只手伸了过来,粗糙的指腹狠狠拍打着他的脸颊。
“啪——啪——啪——”
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,一下又一下,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木禾景寒的脸颊被打得通红,甚至微微肿胀起来,鲜血顺着脸颊滑落,混着颈间的血渍,在他苍白的脸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。
“怎么不躲了?”苏允谦的声音带着戏谑的冷笑,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,指尖掐着木禾景寒的下颌,强迫他抬起头,对着自己,“刚才不是还想跑吗?不是还想活吗?”
他俯下身,鼻尖几乎贴着木禾景寒的耳朵,声音冰冷又扭曲,像淬了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木禾景寒的心里:
“木禾景寒,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——像条丧家之犬,趴在地上任人宰割,连手都快被砍断了,还敢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?”
“你不是很厉害吗?极品水灵根,水峰大长老,落明逸卿的座上宾……”苏允谦嗤笑一声,手指用力捏了捏木禾景寒的脸颊,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眼尾,心中的快意愈发浓烈,“说到底,还不是任我搓圆揉扁的玩意儿?”
“我爹娘死的时候,你在哪?”他猛地收紧攥着头发的手,迫使木禾景寒的头抬得更高,那双燃着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“若汐死的时候,你又在哪?”
“现在知道疼了?早干嘛去了?”
苏允谦的手掌再次狠狠拍在木禾景寒的脸上,这一次更重,打得木禾景寒的头偏向一侧,耳边嗡嗡作响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趴在地上,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,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雪的寒气,能感觉到苏允谦落在他脸上的掌力,能听到对方那些淬满恶意的嘲讽。
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,肩颈的伤口火辣辣地烧着,右手断处的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到全身,他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,任由苏允谦摆布,任由那些恶意的话语像刀子一样凌迟着他的神经。
苏允谦看着他始终沉默的样子,看着他那双依旧没有焦距、却隐隐泛着水光的浅蓝色眼睛,心中的怒火又烧了起来。他再次攥住他的头发,将他的头狠狠按向地板,又猛地拉起来,重复着这个动作,一边拍打着他的脸,一边嘶吼:
“说话!回答我!”
木禾景寒的头被撞得嗡嗡作响,口腔里满是血腥味,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却只能吐出一口血沫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不是……我……”
“不是你?”苏允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猛地加重了拍脸的力道,打得木禾景寒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,“那你告诉我,是谁害死了他们?是谁让我家破人亡?是谁让若汐死在你手里?!”
他俯下身,嘴唇贴着木禾景寒的耳廓,声音冰冷又残忍:
“你以为我会信你?木禾景寒,你这辈子,都别想洗清身上的罪孽。”
“我会一点一点,磨掉你的骨头,抽干你的灵力,让你尝遍所有的痛苦,最后再送你去见你那些‘亲人’,让你在地狱里,永远给他们偿命!”
苏允谦的手再次狠狠拍在木禾景寒的脸上,清脆的巴掌声一下又一下,在寂静的水峰房间里回荡,伴随着鲜血滴落的声音,格外凄厉。
木禾景寒趴在地上,头被攥得生疼,脸颊被打得麻木,浑身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撕裂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,意识也越来越模糊,耳边只剩下苏允谦的嘲讽和嘶吼,还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。
他想,或许死了,真的就解脱了。
解脱这无尽的痛苦,解脱这背负的罪孽,解脱这执念缠身的一生。
苏允谦看着他彻底瘫软下去,头歪在一边,不再动弹,眼神也渐渐涣散,才缓缓松开了攥着他头发的手。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趴伏在血泊里的木禾景寒,长剑垂在身侧,剑刃上的鲜血一滴滴滑落,砸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雪沫子从窗缝里飘进来,落在木禾景寒的脸上,冰凉冰凉的。
苏允谦站在原地,大口地喘着气,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,只剩下一片苍白。他以为自己会开心,会解气,可此刻看着那滩越来越大的血泊,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,心里却空落落的,疼得厉害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上面还沾着木禾景寒的血和眼泪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拍打他脸颊的触感。
突然,他觉得自己像个疯子。
窗外的雪,越下越大了。
水峰的雪,总是比别处落得更久些。1
太让人揪心了,还想接着往下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