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是冷的,人是冷的,什么都是冷的。
今年的冬天越来越安静了,没有孩童的嬉闹,没有邻里的寒暄,连枝头的寒鸦都不见踪影,只剩呼啸的北风,卷着细碎的雪沫,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来回游荡,将周遭的一切都冻得僵硬,连时光都像是被这极致的寒意凝滞,慢得近乎煎熬。
木禾景寒独自坐在廊下,疲惫,真的太累了,明明只有18岁的年纪,却压着这么多的事,不是不想抱怨,而是他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,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色长袍,衣摆被寒风掀起,拍打着冰冷的石阶,他却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,只是垂着眼,目光落在脚边未化的积雪上,眼神空洞而沉寂。廊下没有烧地龙,寒气从脚底往上钻,浸透四肢百骸,可他心底的冷,远比这冬日的严寒更甚,那是被愧疚与罪孽浸泡出来的冰凉,无药可解。
他就这么坐着,任由回忆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,那些不愿触碰的过往,在这死寂的冬日里,变得格外清晰。最先浮现的,是那场雪,“为什么要动手呢…”像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,木禾却只能不停的在心里盘问着这句话。“他们都说我是天才啊…可是为什么天才会像这样呢?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?为了创造更多的痛苦吗?”
那一幕,成了他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梦魇,每每想起,心口就像是被冰锥狠狠扎着,疼得喘不过气。
落明逸卿的身影在脑海中闪过,那是他唯一的挚友,两人自幼相识,情同手足,但落家突遭横祸,家人被尸气入体,从此以后落明逸卿失去了所有家人,昔日温馨的院落,一夜之间家破人亡。落明逸卿就是在那个时候变的,不再是以前那个温柔的落明逸卿,不是那个对任何人都会关怀有爱的落明逸卿了,只剩下了那个套着一层皮囊,空壳的肉块。
而他自己的家,早已覆灭。当年的冤案,让木禾家满门被抄,父母惨死,兄长为了护他逃走,葬身于乱刀之下,偌大的家族,只剩他一人苟活。他从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,变成了背负血债、无处可去的孤魂,一路颠沛,靠着一身修为隐于宗门,看似是地位尊崇的长老,日日受着回忆的煎熬。“真够可笑的…我连剑都握不起来,我有什么资格当长老?”
寒风骤然加剧,卷起地上的积雪,扑在木禾景寒的脸上,冰冷的触感让他猛地从回忆中抽离。他缓缓抬起头,望向宗门正殿的方向,浑厚的钟声恰好传来,一声接着一声,穿透风雪,响彻天地——这是宗门一年一度收徒大典开始的讯号。
他本不想去,这些年,他一心避世,从不参与宗门琐事,收徒大典更是从未出席过。他一身罪孽,满心疮痍,连自己都活在痛苦之中,根本没有资格收徒,或者说,他讨厌所有人。可他身为宗门长老,职责所在,若是一再推脱,难免落人口实,思虑再三,他终究是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雪,踏着厚厚的积雪,朝着正殿走去,但腿伤还是浸透了衣摆,那抹总是红若隐若现。
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,空旷的路上,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,孤寂而落寞。从别院到正殿,不过半柱香的路程,他却走得格外缓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闪现,挥之不去。
收徒大典的正殿内,人声鼎沸,与外面的死寂截然不同。数百名天资出众的少年少女,齐聚殿中,个个眼神明亮,满是期待,渴望能拜入名师门下,修习功法,踏上修仙之路。诸位长老端坐于高台之上,纷纷打量着台下的少年们,时不时出言点评,不时有少年被长老选中,喜不自胜地行拜师礼,殿内一片热闹景象。
唯有木禾景寒,独坐高台角落,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,始终垂着眼,对周遭的热闹视而不见。有不少少年仰慕他的修为,主动上前想要拜他为师,都被他淡淡摇头拒绝,没有丝毫动容。在他心里,早已打定主意,今日依旧不收徒,待大典结束,便重回别院,继续守着那份孤寂。
眼看大典即将落幕,诸位长老都已选好心仪的弟子,就在众人准备散场之时,一个少年,缓缓从人群中走出,站到了殿中最显眼的位置。
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,身形清瘦挺拔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,朴素却整洁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的模样:一头乌黑的长发,只用一根素绳束在脑后,额前的碎发极长,直直垂落,恰好遮住了双眼,只露出线条利落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没有其他少年的期待与紧张,也没有丝毫怯意,周身气质沉静淡漠,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寒冰,站在那里,便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,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疏离感。
木禾景寒的目光,在看到这个少年的瞬间,骤然一凝,原本淡漠的眼底,掀起了惊涛骇浪。他死死盯着少年,指尖不自觉地攥紧,指节泛白,周身的寒意更重,连呼吸都变得凝滞。
他绝不会认错,这个少年,是苏允谦。
正是当年他在雪天杀的那个女孩唯一的哥哥。
苏允谦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,缓缓抬起头,被黑发遮住的眼睛,直直望向他的方向,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,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殿内的喧闹渐渐平息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木禾景寒与苏允谦身上,疑惑不解,不明白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,为何会让向来冷漠的木禾长老,有如此大的反应。
木禾景寒闭了闭眼,压下心底的愧疚与慌乱,再度睁开眼时,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淡漠,只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苏允谦。”少年的声音清冷低沉,没有丝毫波澜,和他的人一样,沉静得让人看不透。
话音落下,木禾景寒心中已然明了,苏允谦此番前来拜师,绝非偶然,他是冲着自己来的,是为了当年死去的妹妹,为了苏家的血海深仇。
他看着苏允谦那张毫无表情的脸,看着他眼底深藏的隐忍,心底的愧疚翻涌而上。当年的错,是他犯下的,无辜的小女孩因他而死,苏家因他家破人亡,这份罪孽,他逃不掉,也躲不开。
沉默良久,木禾景寒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: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木禾景寒的弟子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一片哗然,谁也没想到,向来不收徒的木禾景寒,竟会破例收下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。
苏允谦闻言,没有丝毫喜悦,只是缓步走上高台,朝着木禾景寒躬身行礼,动作标准,却没有半分敬意。行礼之时,他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,一枚淬了无色无味慢性毒药的细针,悄无声息地落入木禾景寒面前的茶盏之中,细针沉入杯底,瞬间消失不见,没有任何人察觉。
木禾景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他看得清清楚楚,那是针对修仙者修为的慢性毒,不会立刻致命,却会一点点侵蚀修为,慢慢折磨人。
可他没有拆穿,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允谦,端起那杯被下了毒的茶水,指尖微微颤抖,却终究没有放下。
他欠苏允谦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如今苏允谦前来寻仇,以这样的方式报复,他不是不想拆穿,而是他本身就知道自己活着活着没有意义。
苏允谦直起身,黑发遮眼,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,仿佛刚才下毒的举动,从未发生过。
木禾景寒看着眼前的少年,他认为这一切,都是他罪有应得,这也是事实,本来就没有什么好辩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