培训结束第二天,林越没摆摊。
她跟苏清禾坐地铁去的城西。地铁坐了十一站,换乘一次,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,外面在修路,围挡上贴着“施工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”,落款是去年。围挡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,铁皮炉子上摆着三四个红薯,皮烤得发黑,流出来的糖汁凝成琥珀色。
星耀传媒在城西电子商务产业园B座7楼。产业园是老厂房改的,红砖墙刷了白漆,白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红砖。B座电梯只有一部能开,门口贴着“货梯”两个红字,按钮旁边的铁皮面板被人按得凹进去一块。
两个人坐货梯上到7楼。电梯门打开,正对着星耀传媒的前台。前台的背景板写着“星耀传媒”四个字,灯管坏了一根,“星”字只剩半边。前台后面没人,桌上放着一个快递纸箱,封口胶带翘起来了,里面露出几包纸巾和一个玻璃杯。
走廊里走出来一个女人。三十出头,短发,黑眼圈很重,穿一件黑色羽绒服,拉链拉到脖子。她看见林越和苏清禾,愣了一下。

你们找谁?

找人事。

人事今天不在。你哪位?

我叫林越。周莉介绍来的。
短发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弹幕弹出来——
【姓名:赵敏,星耀传媒前运营主管】
【被裁时间:上个月。裁员理由:绩效不达标。实际原因:她拒绝在直播数据上造假】
【她手里有一份名单:四十三个被裁员工的联系方式、入职时间、离职时间、赔偿情况】
【她自己的情况:入职两年,没签合同,没交社保,被裁时只拿到半个月工资】

周莉介绍的?

对。她说你们这边裁了一批人,闹得挺凶。
赵敏沉默了几秒。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,那边有间办公室门关着,门上贴着“总经理”三个字。

进来吧。
她把两个人带进一间小会议室。会议室里一张长桌,桌上铺着蓝色桌布,桌布上有个烟头烫的洞。椅子是拼凑的,有办公椅,有折叠椅,还有一把塑料凳。墙角堆着几个直播用的补光灯,灯罩上落了灰。
赵敏关上门,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张纸。纸是打印的,折了四折,展开之后是密密麻麻的表格。

四十三个。从去年八月到上个月,裁了三批。第一批十二个,第二批十七个,第三批十四个。
林越接过来看。表格上写着姓名、岗位、入职时间、离职时间、赔偿金额。最后一栏写着“备注”。

赔偿金额这一栏,怎么都是零?

因为都没给。老板说公司亏损,让大家“共渡难关”。第一批裁的时候,有人去劳动监察投诉,没受理。第二批有人去仲裁,排期排到明年三月。第三批就没人去了,都认了。

为什么没受理?

因为公司让他们签了“自愿离职协议”。签了,就不算裁员,算主动辞职。劳动监察说这是“协商一致解除”,不归他们管。

他们签了吗?

签了。不签不给办离职手续,不给开离职证明。没有离职证明,下家没法入职。他们没办法。
林越把表格看完,放在桌上。弹幕自动弹出来——
【星耀传媒法人:刘某某】
【名下关联公司:星耀文化传播有限公司、星耀电子商务有限公司】
【三家公司在同一地址注册。上个月,星耀传媒的直播业务和签约主播全部转入星耀文化】
【星耀传媒账上余额:六万三千元。星耀文化账上余额:四百七十万元】
【资产转移时间:裁员前一周】

你们老板姓刘?

刘金成。

他现在在哪?

在隔壁。但是你别去,他不认。上个月有人堵他,他报警了。警察来了说经济纠纷,让他们走法律途径。

我不用找他。我找你。

找我?

你手里只有四十三个人的名单。但我要的是证据。打卡记录、工资转账、工作群聊天、加班通知、绩效通知、离职协议——这些,他们手里有吗?
赵敏看了她一会儿。

有。我让他们都留着。当时我说了一句话——你们可以走,但东西别删。

你为什么要帮他们?
赵敏没马上回答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黑色羽绒服,袖口磨得发亮,露出里面的白鸭绒。

因为我也是被裁的。我干了两年,走的时候人事跟我说“公司困难,理解一下”。我就理解了一下。后来我在家待了两个月,投了三十七份简历,没人要。有个HR跟我说,你二十九了,未婚未育,我们不敢要。
她停了一下。

我理解公司,谁理解我?
林越没说话。她把那张表格折好,递给赵敏。

你帮我把四十三个人的证据收上来。打卡截图、工资条照片、工作群聊天记录,按时间排好,每个人建一个文件夹。文件名就写“姓名+入职时间”。

然后呢?

然后我帮他们走集体仲裁。

集体仲裁?

对。一个人去仲裁,排期排到明年。四十三个一起去,仲裁委必须立案。而且他们签的“自愿离职协议”,如果有证据证明是胁迫的,可以主张无效。

什么证据?

聊天记录。人事跟他们谈的时候,有没有说“不签就不给离职证明”“不签就扣最后一个月工资”?有截图吗?
赵敏想了想。

有。当时人事在群里发的通知,我截图了。

发我。
赵敏掏出手机,翻到一张截图。屏幕上是微信群聊,备注是“星耀人事-李”,消息写着:“请以下同事于本周五前签署离职协议,逾期未签者,最后一个月工资暂缓发放,离职证明暂不开具。”
发送时间:上个月八号。群里四十三个人。
林越把截图发给自己。

这个截图,就是证据。
赵敏看着那张截图,忽然说了一句。

我还有个东西。
她从手机里翻出一段录音。录音时长四十七秒,开头是一阵杂音,然后一个男声说:“你们签也得签,不签也得签。公司现在没钱,你们告也告不赢。我劝你们识相点。”

这是谁?

刘金成。上个月三号,他把我们叫到会议室说的。我坐在最后一排,手机放口袋里录的。
林越把录音也发给自己。弹幕弹出来——
【录音已保存。可作为胁迫签署协议的辅助证据。建议与群聊截图合并提交。】

你今天帮了我大忙。

我不是帮你。我是帮他们。那四十三个里面,有三个孕妇,有两个家里有病人,有五个刚毕业的。他们不懂怎么维权。你懂,你帮他们。

我帮。但我有个条件。

什么条件?

你跟我一起去仲裁委。你是前主管,你的证言比他们任何人都有分量。
赵敏沉默了几秒。

我去。
林越站起来。她走到会议室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赵敏还坐在那把塑料凳上,黑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脖子,黑眼圈很重。

你吃饭了吗?

啊?

楼下有家面馆,我请你。吃了再去。
赵敏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手机揣好,把那件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。

好。
三个人下楼。苏清禾一直没怎么说话,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。

你刚才说“集体仲裁”,法律上叫“共同仲裁”。需要每个人单独提交申请书,但可以合并审理。

我知道。我刚才故意说“集体”,是让赵敏听得懂。
苏清禾看了她一眼。

你刚才还说了“胁迫”。

对。《劳动合同法》第二十六条,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,无效。他们签的自愿离职协议,是胁迫签的。
苏清禾点了点头。他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。林越没问打的什么。
面馆很小,四张桌子,墙上贴着价目表。林越点了三碗牛肉面,十六块一碗。面端上来,赵敏低头吃了一口,忽然停住了。

我这两个月,第一次吃热乎的。
林越没说话。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到赵敏碗里。

吃。吃完干活。
【今日金句】
“我理解公司,谁理解我?”
“一个人去仲裁,排期排到明年。四十三个一起去,仲裁委必须立案。”
“你懂,你帮他们。”
【互动槽点】
你遇到过公司让你签“自愿离职协议”的情况吗?评论区聊聊。1
还想接着看后面的内容,不够看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