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肃州

离开黑水国之后，金玉郎没有回甘州城。

三个人踩着化雪后的泥泞戈壁，抄了一条绕开官道的野路，径直往肃州方向走。第七枚玉片到手之后，金玉郎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——但只是一点。他知道那批画水纹符号的人不会善罢甘休。灵州被他们抢先了，凉州他们扑了空——按照正常的逻辑，他们会把下一个目标锁定在肃州。

这条路比金玉郎想象中更难走。积雪融化之后的戈壁滩变成了巨大的泥潭——表面是一层硬壳，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是深达膝盖的稀泥。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，走不了一里路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赵铁柱的伤腿在这种路况下尤其受罪——他尽量不让左脚用力，但泥泞的地面根本不给人选择的机会，每一步下去，泥浆都会灌进他裹伤口的布里。

第三天傍晚，三个人终于在一个牧羊人废弃的棚屋中找到了一堆干透的羊粪。金玉郎用火折子点着羊粪取暖，帮赵铁柱重新清理了伤口——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发白了，是被泥水浸泡太久的结果。他把伤口用白酒重新冲洗了一遍，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起来。赵铁柱疼得满头大汗，但全程一声没吭。金玉郎看着他，心里清楚——赵铁柱的腿撑不了多久了。必须在彻底恶化之前，找到肃州的落脚点，让他好好休息两天。

「我们能不能比他们快——就看这一站了。」

从甘州到肃州，正常走官道骑马需要两天。靠两条腿走野路——至少四天。但金玉郎选择了一条更冒险的路：沿着祁连山北麓的浅山带穿行。这条路比戈壁野路更陡、更难走——但直线距离更短。如果运气好，三天之内能到肃州。

第三天傍晚，三个人灰头土脸地出现在肃州城的东门外。

肃州比甘州大，比凉州小——城墙是新修的，城门口的盘查也比凉州松得多。门口只有一个老兵蹲在墙根下打盹，连看都懒得看来往的行人。金玉郎压了压帽檐，三个人混在一队进城的驼队后面，顺利进了城。

按照金福泰地图上的标注，第八座棺的位置不在肃州城内，也不在城外——在肃州城北约二十里处的「文殊山」中。文殊山是祁连山余脉的一支——不高，但山形陡峭，山上有一座已经破败的文殊寺。

「文殊山——佛寺下面也有棺？」

「不一定在寺下面。」金玉郎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，「标注的位置在文殊寺后山——寺后面的悬崖底部。」

「悬崖底部——怎么下去？」

「到了再说。」

三个人在肃州城内找了一家偏僻的小店匆匆吃了一顿热饭，又买了三天的干粮和两大壶水。金玉郎把地图在桌上摊开，在油灯下又仔细地看了一遍。他的目光停在地图边缘一行极小的字上——这行字不是用墨写的，是用针尖刻上去的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
「肃州文殊山——此棺有异。棺内无玉，玉在守棺人身上。」

金玉郎的眉头皱了起来。玉在守棺人身上——这是他在九十三棺中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。之前的七座棺，玉片都在棺内或者石匣子里，只需要找到入口、破解机关就能取到。但第八座棺——玉片不在棺里，在一个活人身上。

「守棺人——还活着吗？」

地图上没有答案。

第二天天亮，三个人出了肃州北门，沿着一条放羊人踩出来的小路往文殊山方向走。走了大约两个时辰——文殊山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。山不高，在祁连山庞大的背景下显得有些矮小——但山形确实很陡，南坡几乎是垂直的断崖。

文殊寺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——寺院已经破败了，院墙塌了大半，大殿的屋顶也漏了，几尊残缺的佛像歪倒在殿内。金玉郎穿过寺院，走到后山——后山的悬崖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，至少三四十丈。崖壁几乎是垂直的，表面长满了灰褐色的地衣，看起来像是好多年没有人来过了。

「从这里——下去？」

「不是下去。」金玉郎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了一眼，「标注的位置——在悬崖半腰的一个天然石台上。」

「那怎么到那个石台？」

金玉郎抬头看了看悬崖上方——悬崖顶部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，树干粗壮，根系深深地扎进了岩缝中。他走过去试了试树干的结实程度——很牢。

「从树根上绑绳子——垂下去。」

赵铁柱把麻绳在榆树根上绕了三圈，打了一个死结。然后他把绳子的另一端扔下了悬崖——绳子贴着崖壁垂下去，在半空中晃荡着。金玉郎拉了拉绳子，确认绑紧了之后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「我先下。」

他双手攥住绳子，脚蹬着崖壁，一步一步地往下放。崖壁上的风化层很厚——脚蹬上去就哗啦啦地掉下一片碎石，踩不太稳。他只能靠手臂的力量控制下坠的速度，每放一截绳子就停下来喘一口气。

下到大约七八丈深的时候——他的脚踩到了一块硬地。不是崖壁上的凸起——是一个大约一丈见方的天然石台，从崖壁中凸出来，像是被人专门削平了一样。

金玉郎站在石台上，环顾四周。石台向内凹陷进去——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石洞，不深，大约只有一人深。石洞的地面上，没有棺椁、没有玉片——只有一个人。

一个活人。

一个极其苍老的老人，盘腿坐在石洞的最深处。他的头发和胡须已经完全白了——白到几乎透明，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银色的雾气。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僧袍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手指枯瘦得像秋天的树枝。

他闭着眼睛。但金玉郎踏上石台的那一瞬间——他的眼皮动了一下。然后他睁开了眼睛。

那双眼睛是浑浊的——灰白色的，像是已经失明了很久。但他看向金玉郎的时候，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了金玉郎胸口的位置——那枚白玉印章的位置。

「你来了。」老人的声音非常干涩，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
「你——知道我是谁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老人说，「但我认识那枚印章。六十年前——一个姓金的年轻人来过这里。他把那枚印章给我看过。」

金玉郎的呼吸停了一拍：「那是我爹金福年——还是金福泰？」

「金福年。」老人说，「他是三个人一起来的。一个是他——还有一个是他的师父诸葛云——第三个人我没有看清他的脸，他一直站在阴影里。金福年跪在我面前，让我把玉片交给他。」

「你给了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老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，「我说——玉片只能交给金家第二十三代传人。你——是第几代？」

「第二十三代。」

老人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点了点头：「那我没有白等。」

他从僧袍的内袋中，慢慢地取出了一件东西——用褪了色的红布包着的。他一层一层地打开红布——里面是一枚金色的玉片。不是翠绿、不是乳白、不是深紫——是纯金色的。在昏暗的石洞中，那枚金色玉片折射着洞口的微光，像一小片凝固了的阳光。

「六十年前我没交给金福年——因为我看到了他的命。他命里有劫，走不完这条路。」老人把金色玉片递给金玉郎，「而你的命——我看不清。看不清，说明还有变数。有变数，就还有希望。」

金玉郎双手接过那枚金色玉片。八枚玉片握在手中——七枚的各色光芒，和金色交织在一起。他低头看着那枚金色玉片——在玉片的背面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。

不是他认识的任何文字。但金色的光芒在字迹上流动了起来，那些陌生的文字在他的注视下，仿佛活了一样——一个字一个字地转变成了他可以理解的形状。

「第二十三代守棺人，金家血脉，持此玉者——当以身为棺。」

金玉郎抬起头：「以身为棺——是什么意思？」
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，像是说完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。

金玉郎握着那枚金色玉片，在老人面前跪了下来，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：「前辈——多谢。」

老人没有回应。他的呼吸已经停了。

金玉郎跪在石洞中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把那枚金色玉片和前面的七枚放在一起，然后站起来，对着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。他爬上崖壁，没有回头。

回到崖顶之后，林小满问他：「下面——怎么样了？」

金玉郎把金色玉片拿给她看：「拿到第八枚了。但最后一句话——我没看懂。」

「什么话？」

「以身为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