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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九章 凉州

金玉郎——风水天机

从灵州到凉州,走了整整七天。

这是金玉郎出师以来走的最长的一段路。没有船,没有骡车,没有任何代步工具——三个人靠两条腿,穿过了宁夏平原边缘的荒漠地带,翻过了几座低矮的荒山,沿着一条早已废弃的驼道一步一步地往西走。干粮在第四天就吃完了。水在第五天见了底。第六天下午,赵铁柱开始发低烧——他的旧伤在戈壁的干燥气候下复发了,小腿上的一道老伤口开始红肿发炎。他咬着牙不说话,但走路的时候左脚明显不敢用力。

金玉郎把自己的水壶里最后几滴水全都倒在了赵铁柱的伤口上,撕了一块衣襟给他包扎。赵铁柱看着他,说了一句:「你给了俺,你自己喝啥?」

「前面就有城了。到了城里——水多得是。」

其实金玉郎也不知道凉州还有多远。他只是不能让赵铁柱停下来——在这种地方,一旦停下来,就再也走不动了。

第七天傍晚,他们终于看到了凉州的城墙。

凉州是河西走廊的第一大城。比起柳林镇的荒僻、泾川的萧条、灵州的死寂——凉州至少还是一座活着的城。城墙虽然老旧,但城门口有进出的商旅和行人,城里有炊烟和狗叫声。城外的官道上来往的人虽然不多,但至少有生气——不像灵州那样连一只活鸟都看不到。

金玉郎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急着进城。他在观察——守门的士兵有两个,斜挎着步枪,但没有对进出的人进行严格的盘查,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城墙根下晒太阳。城门两侧的墙上贴着几张告示——最显眼的一张上面印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头像,下面写着几行字。

悬赏令。悬赏的金额是五百大洋——活捉。

悬赏令上的人——是金玉郎。

照片是他十六七岁时在安县拍的,脸上的轮廓还带着少年气,但五官和现在的他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。照片下面是他的名字和罪名:「勾结叛军,盗掘古墓,破坏地方安宁」。落款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——甘元龙。

林小满也看到了那张悬赏令。她不动声色地往金玉郎身边靠了靠:「你不能从这个门进去。」

「我化了妆——」

「你化了妆也瞒不过。照片是六七年前的,但你的脸型、身高——太容易被认出来了。凉州城里的甘元龙眼线——可能比柳林镇还多。」

金玉郎沉默了片刻:「那我们绕城墙——从别的地方进去。」

「翻城墙?」

「不。 找水门。」

凉州城西侧的城墙外面有一条引水渠——从祁连山下来的雪水通过这条渠流进城里,供全城人饮用。水渠入城的地方是一道铁栅栏——铁栅栏的间隙大约一尺宽。人钻不过去,但瘦小的人可以——只要能把肩膀侧过来。

林小满量了一下自己的肩宽:「我行。你和赵哥——恐怕不行。」

「你先过去。进城之后找一家叫'悦来客栈'的地方落脚——金福泰在地图后面写了这个地址。安顿好之后,你再来水门接应我们——从里面想办法打开栅栏。」

计划定好之后,三个人绕到城西的水渠边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引水渠的水在暮色中泛着暗蓝色的光。林小满脱了外衣,深吸一口气,侧着身体钻进了铁栅栏的间隙——肩膀擦着铁条挤过去,胳膊被刮出了几道血痕,但人过去了。

她回头朝金玉郎点了点头,然后消失在城墙内侧的暮色中。

金玉郎和赵铁柱蹲在水渠边的阴影里等着。等了将近一个时辰——铁栅栏内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然后栅栏的一角被人从里面卸了下来——林小满探出头:「快——」

两个人弯腰钻过栅栏,跟着林小满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,七拐八绕之后,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院子门口。院门上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——「悦来客栈」。

客栈老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妇人,姓周,看到林小满带着两个一身风沙的男人从后门进来,什么都没问,只是点了点头,把他们带到了后院最角落的一间客房。

「后院这间房最偏,门口对着巷子——有事方便走。」周老板的声音很平静,「吃饭在屋里,别去前堂。热水我一会儿让人送过来。」

金玉郎道了谢。等周老板走之后,他对林小满说:「这位周老板——」

「她看了金福泰的信。我把你的天师印给她看了一眼——她就让我们住下了。」

金玉郎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白玉印章。金福泰——连凉州的落脚点都安排好了。他到底在这条路上走了多远?

他洗了一把脸,在油灯下重新展开了地图。从凉州再往西——是甘州、肃州、嘉峪关。出了嘉峪关——就是真正的西域了。

「凉州这一站的棺——位置在地图标注的城南'罗什塔'下面。但塔是佛塔——怎么和九十三棺扯上关系的——要到了才能知道。」

「明天去?」

「今晚去。」金玉郎把匕首重新绑紧在腿上,「第六枚已经被人抢先了——凉州这枚,不能再落后。」

「可你的体力——七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。」林小满看了一眼他凹陷下去的脸颊。

「吃一顿饱的,就能顶一夜。走吧——趁天黑。」

金玉郎把最后一块干饼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吞下去,然后把白玉灯用布裹好背在背上,把五枚玉片贴身放妥。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——七天戈壁路的疲惫还在骨头里,但他不能停下来。停在凉州,第六枚玉片的缺口就会越拉越大。

三个人从悦来客栈的后门无声地闪了出去。凉州的夜晚比白天冷得多——祁连山吹下来的风带着雪线以上的寒气,穿过城里的街巷,把挂在屋檐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。金玉郎压低了帽檐,沿着墙根的阴影一路向南。他一路走一路留意身后的动静——在陌生的城市里,他得确保没有人跟踪。确认了三遍没有问题之后,他才拐进了通往罗什塔的那条巷子。

罗什塔在凉州城的最南端——是一座已经倾斜了大半的佛塔,塔身布满了裂缝,塔基长满了杂草。月光从塔身的裂缝中透过去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金玉郎站在塔前,没有急着进去,先绕着塔基走了一圈。罗什塔的位置很特殊——它不在凉州城的正中央,也不在任何一个寺庙的院落里,而是孤零零地立在城南的一片荒地上。周围的民居早已搬空了,只剩下一片被荒草覆盖的空地。金玉郎蹲下来捻了一把地上的土——土很干,但最底层的土是黑色的,夹杂着一些细碎的炭屑。这里以前被大火烧过。

他在塔基的北侧发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——地砖的接缝处有被撬过的痕迹,而且撬痕很新。金玉郎的心沉了一下——又有人先到了。他用匕首撬开地砖,下面露出了一级往下的石阶。

「你们在上面等着——我先下去看看。」

「一个人?」

「两个人下去,万一出事,上面还有人能拉一把。赵哥——你跟我下。林小满——你在上面守着,听到有动静不要下来,先跑。」

分配完任务,金玉郎把煤油灯重新点燃,侧着身体钻进了那道石阶。石阶很陡,几乎呈六十度角向下延伸——两侧的墙壁不像灵州那条新修的台阶,而是用老砖砌的,砖缝里长满了灰白色的硝。越往下走,空气中的湿度越大——从戈壁的干燥骤然转入地下潮湿的环境,金玉郎的鼻腔一时有些不适应。石阶在二十级之后到底了。下面是一间大约一丈见方的地宫——四壁是砖石结构,地面铺着方形地砖,地砖中央嵌着一块铁板。铁板上铸着一幅浮雕——不是北斗七星,是一朵莲花。莲花下面刻着一行梵文。

「梵文——这下面埋的不是金家的东西。」

「那是谁的东西?」

「可能是鸠摩罗什的。」金玉郎蹲下来,用手指在梵文的笔画上描了一下——他不认识梵文,但他在诸葛云的藏书中见过这种文字的拓片,「鸠摩罗什是翻译佛经的高僧——凉州的罗什塔就是为他建的。但他的舍利子不在塔里——在塔下。」

赵铁柱往四周看了看:「但这和玉片有什么关系?」

金玉郎没有回答。他用匕首沿着铁板的边缘撬了一圈——铁板被他撬了起来。铁板下面是第二层台阶。比第一层更窄、更陡,几乎只容一个人侧着身体挤下去。

「那批人可能只撬开了地砖——没找到第二层入口。」金玉郎把煤油灯举到第二层台阶的入口处,照了照——下面的空间不大,灰很大,但地面能看到清晰的脚印,脚印很浅,蒙着一层薄灰。

他侧身钻进了第二层。这一次,他在台阶尽头的墙壁上看到了他一直在找的东西——北斗七星。符号是刻在墙上的,但刻法比之前任何一座墓都要精细——每一颗星都用双线勾勒,中间填了金粉。两千年的时光过去了,金粉大部分已经氧化发暗,但在煤油灯的照射下依然能看出当年那种辉煌的痕迹。

他用匕首尖小心翼翼地撬开符号下方的一片墙砖——砖很松,像是被人专门砌成活的。砖后面,是一个深约一尺的壁龛。壁龛里放着一只黑陶罐。罐口封着蜡,蜡封完好无损。金玉郎撬开蜡封,伸手进去摸了一下——指尖触到了一枚冰凉光滑的玉片。

第六枚——还在。

他把玉片取出来。这枚玉片的颜色和前五枚都不同——是暗红色的,像一块凝固了很久的血。玉片表面没有任何纹路——但当他把自己的五枚玉片拿出来靠近它时,暗红色玉片的表面忽然浮现出了一幅图案。是一只眼睛。

「这只眼睛——和我在六盘山玉片地图上看到的那个眼睛符号——一模一样。」

他把第六枚暗红色玉片和前面五枚拼在一起。六枚玉片终于拼成了半个圆环的形状。在圆环的中心——浮现出了三个字。

不是现在的汉字。是一种比甲骨文更古老的文字——金玉郎在诸葛云的《金石录》中见过类似字体的拓片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——「星——之——门」。

星之门。

金玉郎站在那座倾斜的罗什塔下,把六枚玉片握在掌心里。六枚玉片互相撞击,发出轻微的共鸣声——那是一扇尚未完全打开的门在召唤他继续往前走的声音。

他爬出地宫,把地砖重新盖好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「还在。第六枚——拿到了。」

林小满松了一口气:「那批人没得手?」

「他们只找到了第一层——没发现第二层入口。」金玉郎拍了拍怀里多出来的那枚暗红色玉片,「凉州这一枚——咱们抢在他们前面了。」1

段评

文笔好会拿捏情绪,氛围渲染得特别到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