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煞狂潮铺天盖地压来的刹那,陈不凡胸口那一缕微弱暖流猛地炽亮。
没有震耳的爆鸣,只有一股温润的力量自心脏炸开,顺着血脉涌向四肢百骸,硬生生扛住了本源厉鬼倾泻而下的阴煞。刺骨的寒意像是撞上一层薄却坚韧的屏障,在触及他皮肉的瞬间被不断消融。
远处黑影微微顿住。
那片笼罩街道的漆黑煞气出现一瞬紊乱。整片空间再次震颤,翻涌的黑雾不再死死锁死四周,鬼域的壁垒,在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冲撞下出现了裂痕。
就是现在。
陈不凡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。
他不清楚这暖流的来源,但他清楚这缕暖流只是意外诞生的星火,可能撑不了多久,根本不可能正面抗衡这尊鬼域本源。一旦暖流熄灭,他依旧会被厉鬼吞噬,连尸骨都留不下。不能推下去了,唯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异动,逃离这片囚笼。
断臂的肩膀还在不断渗血,每动一下,撕裂般的疼痛就顺着神经直冲大脑。失血带来的眩晕如同潮水反复冲刷意识,他的身体早就濒临极限,能站稳都已是勉强。可求生的意志推着他,拖着残破的身躯,艰难调转方向,朝着煞气动荡、雾气稀薄的缺口踉跄奔去。
身后,本源厉鬼发出无声的暴怒。漫天黑煞疯狂翻滚,无数傀儡僵硬地转动头颅,空洞的眼睛锁定逃跑的猎物,迈开步子追赶过来。哒哒的脚步声此起彼伏,在死寂的迷雾里不断靠近。
“别停下……不能倒下。”
陈不凡咬紧牙关,口腔里满是血腥味。他向着裂逢跑,因为那儿有光。左肩的伤口随着跑动不断颠簸,温热的血浸透衣衫,一路滴落在地,在黑雾里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。
胸口的暖流持续燃烧,一边抵挡四周侵蚀而来的阴寒,一边安抚他躁动溃散的神魂。原本缠绕在他意识深处那股沉沉的束缚感,正在慢慢褪去。
他忽然意识到——那种睡觉时无法动弹、被死死按住,连呼喊都做不到的感觉,消失了。
之前在卧室,在迷雾里,那只无形的手仿佛一直缠在他的灵魂上,随时都能再次禁锢他的身体,拖入无尽梦魇。可此刻,随着胸口暖流流转,那层压在意识上的枷锁松了。
不是错觉。
鬼压床,暂时摆脱了。
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。鬼域本源还在身后,傀儡群穷追不舍,这片黑雾囚笼依旧危险。
前方的雾层越来越薄,灰白的雾气不断向两侧分开,一道模糊的边界出现在视野尽头。边界之外,隐约能看见熟悉街道的轮廓,还有一丝属于人间的微弱夜色,不再是鬼域里那种死寂无光的黑暗。
鬼域的裂口就在眼前。
身后的本源厉鬼似乎想要催动煞气封锁出口,大片黑煞如潮水般向缺口涌来。胸口的暖流骤然发烫,自发向外散出一圈淡淡的光晕,逼退了扑到近前的阴煞。
抓住机会!
陈不凡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向前纵身一跃。
他冲出了浓雾的边界。
踏出鬼域的一瞬间,身后所有压迫感骤然衰减。漫天黑雾如同被无形墙壁阻隔,停在身后,不再向外蔓延。傀儡们冲到边界处,动作僵硬地停下,不断原地徘徊嘶吼,却无法跨过这层界限。远处那道佝偻的黑影站在黑雾深处,两点幽寒目光牢牢盯住他,却无法追出鬼域。
他逃出来了。
陈不凡踉跄冲出,脚下一软,重重摔倒在马路边。
冰冷的柏路面贴着脸颊,空气里不再有腐朽腥气,取而代之的是城市深夜里普通的冷风。回头望去,身后那片灰黑色浓雾如同一块巨大幕布,静静横在街区之中,雾里隐约能看见无数傀儡晃动的影子,还有那道属于本源厉鬼的黑影,蛰伏在浓雾深处,死死盯着外界。
只是它无法踏出迷雾。
迷雾的异动随着他逃出,缓缓平息,裂口慢慢收拢。
陈不凡趴在地上大口喘息,浑身脱力,冷汗混着血污沾满脸庞。他缓缓抬起头,试着活动脖颈、转动眼球,抬手攥了攥右手。
意识清醒,身体完全受自己控制。
那种灵魂被压住、无法动弹、任凭厉鬼靠近的窒息鬼压床感,彻底消散。
胸口那缕暖流慢慢回落,变回微弱温热,安静蛰伏在心脏深处,不再爆发强光,却依旧持续护住他的神魂,隔绝来自浓雾方向的阴煞窥探。
低头看向左肩,伤口还在流血,剧痛依旧清晰。断臂带来的创伤不会消失,体力严重透支,身体虚弱到极致。危险也没有彻底远去——那片鬼域依旧盘踞在这片街区,厉鬼还在雾中蛰伏,傀儡游荡其中,随时等待下一个踏入迷雾的活人。
城市远处,零星住户的窗户亮着灯。绝大多数人依旧沉睡在房间里,浑然不知隔壁街区藏着一片厉鬼构筑的囚笼,不知道刚才有一个少年在雾中浴血挣扎,九死一生逃出生天。
陈不凡撑着路面,慢慢坐起身,靠在路边的路灯杆上。路灯光芒微弱,勉强照亮他满身血迹。他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臂,又望向身后那片沉寂不动的浓雾。
他暂时逃出了鬼域,摆脱了鬼压床的神魂禁锢。
但这仅仅只是短暂喘息。
厉鬼还在,鬼域未消,危机没有结束。
胸口那股神秘暖流是他唯一的依仗,可他不知道它能维持多久,不知道该怎么主动调动。
他身负重伤,血流不止,孤身一人,在这个厉鬼刚刚降临、世人尚且懵懂的夜晚,独自面对着潜藏在城市中的黑暗。
冷风掠过街道。
陈不凡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眩晕。
他必须先处理伤口,止住流血。他不能在这里久留,鬼域随时可能再次异动,一旦裂口再度打开,里面的东西就有可能来到外界。
他看向远处居民区零星的灯火。
人间依旧沉睡,而地狱,就藏在这片浓雾之后。
死了好多人,好多。
它真的是人可以对付的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