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白浓雾翻涌不息,死寂笼罩整片封闭鬼域。
陈不凡单臂伫立在冰冷的街道中央,浑身浴血,摇摇欲坠。
断裂的左肩血肉模糊,温热的鲜血顺着残破的伤口源源不断涌出,浸透了大半件衣衫,顺着指尖不断滴落,砸在地面积起薄薄一层血色,在灰蒙蒙的雾气里透着刺目的猩红。
剧痛早已从最初的撕筋裂骨,变成了麻木的死寂。
大量失血让他的体温飞速流失,浑身冰冷得如同坠入冰窖。
视线反反复复发黑、模糊、涣散,脑袋昏沉肿胀,耳边持续萦绕着失血过度造成的嗡嗡耳鸣。唯一完好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把卷刃的水果刀,指节泛白,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。
方才拼死突围,扯断一臂、浴血挣脱数十具傀儡围杀,到头来依旧困死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鬼域之中。
没有出路,没有救援,没有生机。
外界万家灯火依旧,无数人沉眠睡梦,对这场悄然降临的末日浩劫一无所知。
他们安然无恙,沉溺在太平的假象里,唯有他,坠入这片阴阳颠倒的人间炼狱,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与绝望。
短暂的逃亡喘息,不过是死期延后。
傀儡大军暂时被甩开,可这片鬼域无处不在的阴煞,依旧在缓慢侵蚀他残存的生机。雾气钻入狰狞的断臂创口,刺骨的阴冷顺着血脉蔓延全身,麻痹神经、冻结气血,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。
陈不凡垂着头,粗重沙哑的喘息在死寂中格外突兀。意识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彻底熄灭。
他几乎快要放弃挣扎。
我要死了,也许死了也不错。
死也是一种解脱。
断臂之痛、失血之虚、绝境之寂,三重绝望压垮了他所有的意志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,从未修炼、毫无神通、不懂辟邪之术,仅凭一腔求生欲撑到现在,早已油尽灯枯。
与其在无尽的逃亡和折磨中慢慢流血而死、冻僵而死、被傀儡撕碎而死,似乎倒不如就此倒下,一了百了。
就在他心神溃散、双腿发软,即将彻底栽倒的瞬间。
嗡——!
一声低沉、古老、苍茫的震颤,毫无征兆地响彻整片鬼域。
不是风声,不是脚步声,不是任何实物发出的声响。
是整片天地的共鸣。
脚下的水泥路面微微震颤,四周翻涌不止的灰白浓雾骤然凝滞,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瞬间冻结,悬停在半空,纹丝不动。原本弥漫在空气里、无处不在的阴冷煞气,骤然剧烈起伏,一收一放,带着恐怖至极的压迫感疯狂震荡。
整片迷雾,发生了前所未有的诡异异常。
濒临昏迷的陈不凡,心神猛地一震,涣散的视线瞬间凝聚一丝清明。
他僵硬地抬头,满目惊愕地望向四周。
原本单调死寂、一成不变的灰白浓雾,此刻开始疯狂扭曲、翻滚、坍缩。远近各处的雾层快速聚拢,无数雾流如同被无形大手牵引,朝着同一个方向疯狂汇聚。原本遮蔽一切的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,被雾气吞噬遮掩的街道、楼宇轮廓,一点点重新显露出来。
可这份显露,没有丝毫生机,只有极致的惊悚。
原本游荡在迷雾各处、追杀他的死尸傀儡,尽数定格在原地。
数十上百具僵硬的人形傀儡,无论之前奔跑、扑杀、游荡的姿态如何,此刻全部一动不动,如同冰冷僵硬的雕塑。它们空洞漆黑的眼眸齐齐望向雾流汇聚的远方,浑身阴煞尽数躁动颤抖,透着极致的敬畏与惶恐。
操控它们的外力,消失了。
或者说,所有阴煞之力,尽数被远方的存在强行收回、牵引。
整片鬼域的格局,正在被强行改写。
“这是……”
陈不凡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,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恐。
他能清晰感知到,有一个极致恐怖、凌驾所有阴煞傀儡之上的存在,正在苏醒、靠近、现世。
之前追杀他的傀儡,不过是这迷雾衍生的微不足道的附庸。而现在,真正的源头,这片迷雾的主宰,终于要现身了。
它来了……
厉鬼初临人间,众生懵懂无知,可这片鬼域的鬼,已然彻底苏醒。
雾流汇聚的速度越来越快,天地震颤的幅度愈发剧烈。
凝滞的空气变得沉重如山,无形的恐怖威压从远方碾压而来,笼罩整片区域,死死压在陈不凡的身上。这股压迫感,远比刚才数十具傀儡围杀更加恐怖、更加窒息。
那是等级上的绝对碾压,是凡人与顶级凶煞之间天差地别的壁垒。
陈不凡浑身血液几乎停滞,断臂的伤口传来阵阵诡异的酥麻痛感,残存的阳气在这股恐怖威压下疯狂收缩、瑟瑟发抖。他单臂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强行稳住身形,瞳孔剧烈收缩,死死盯着浓雾深处。
远方的雾层彻底坍缩聚拢,形成一片漆黑如墨的雾团。
灰白尽褪,黑煞漫天。
无边的黑暗从雾团中心蔓延开来,吞噬剩余的微光,整片迷雾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。夜风骤停,万籁俱寂,只剩下心脏疯狂跳动的砰砰巨响,在死寂中独自回荡。
一道纤细、佝偻、近乎虚无的黑影,缓缓从漆黑雾团中,缓步踏出。
它身形不高,似人非人,通体笼罩在浓郁的黑煞之中,轮廓模糊飘忽,仿佛随时会融入黑暗、消散无形。
乌黑潮湿的长发漫天垂落,遮没整张脸庞,不见五官,不见轮廓,唯有发丝缝隙中,透出两点幽幽死寂的寒芒。
没有嘶吼,没有阴风,没有狂暴的煞气外泄。
极致的恐怖,往往无声无息。
它只是静静伫立在黑暗深处,整片鬼域的所有阴煞、所有傀儡、所有黑暗,尽数臣服、尽数俯首。
这就是迷雾本源,这场异变的始作俑者,真正的鬼。
之前深夜卧室的鬼压床、入梦噬魂的低语、操控死尸傀儡围杀活人、布下浓雾囚笼隔绝人世,可能全部出自它的手笔。
黑影缓缓抬步,速度极慢,每一步落下,脚下漆黑煞气翻涌蔓延,地面的血迹瞬间干涸、冻结、发黑。
距离明明尚远,可那股蚀骨的阴冷,已然穿透皮肉、直抵神魂。
陈不凡的呼吸彻底滞涩,浑身僵硬,连颤抖都变得无比艰难。
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贴近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吞噬、神魂俱灭。
他终于明白,之前的傀儡围杀、断臂流血、绝境逃亡,从头到尾都可能只是对方的戏谑玩闹。
无边的绝望再次席卷全身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、冰冷、刺骨。
逃?
无处可逃。
整片天地都是对方的领域,所有退路尽数封死,所有挣扎都是徒劳。他断臂重伤、失血过半、体力耗尽、心神俱疲,连站立都无比艰难,在这尊本源厉鬼面前,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别。
抵抗?
可笑至极。
单薄的水果刀、残存的微弱阳气、濒死的求生意志,在鬼的面前,渺小得不堪一击。
厉鬼缓步前行,虚无的黑影一点点靠近,那两点漆黑寒芒死死锁定着他的身影,带着漠然、冰冷、吞噬一切的死寂。
陈不凡看着厉鬼靠近看却没有一点办法。
周围定格的无数傀儡,依旧俯首伫立,如同朝拜君王的死侍,静静等待着主宰收割猎物。
陈不凡的眼底彻底蒙上一层灰暗,所有的倔强、所有的不甘、所有的求生执念,都在这一刻濒临崩塌。
原来从始至终,他的挣扎都毫无意义。
挣脱鬼压床,是侥幸。
撕裂傀儡围杀、断臂逃生,是对方的放任。
他以为自己在绝境中逆天求生,殊不知,自己从头到尾,都在对方的股掌之间。
生灵涂炭的乱世开篇,普通人的性命,卑微如草芥,廉价如尘埃。
就在他心神彻底沉沦,静待死亡降临的瞬间。
突兀的,一丝极其微弱、极其温暖的热流,从他的胸口深处,悄然浮现。
温热、柔和、纯粹。
与整片鬼域的阴冷、死寂、黑暗截然相反,如同无边寒夜中亮起的一点星火,微弱却无比坚定。
热流极小,起初几乎难以察觉,在极致的阴冷压迫下,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会被扑灭。
可它无比坚韧,稳稳盘踞在心脏深处,缓缓流淌,一点点驱散体内侵入的阴煞寒气,安抚着濒临溃散的神魂。
原本麻木剧痛的断臂伤口,骤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,刺骨的阴煞侵蚀被瞬间阻挡,撕裂般的剧痛稍稍缓解。
濒临漆黑涣散的视线,骤然清醒一瞬。
即将彻底停滞的血液,重新缓缓流动。
这是……
绝境之中,突如其来的转机!
陈不凡浑浊的眼底猛地亮起一丝微光,濒临熄灭的求生之火,再度被点燃。
他极度惊愕,满心疑惑,疯狂感知着胸口这缕莫名出现的温热力量。
他只是一个普通少年,无家世、无传承、无奇遇,从小到大平平无奇,从未接触过任何玄学、辟邪、修炼之物。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流,到底是什么?
他无从知晓来源,无从摸清规律,更不懂如何操控。
但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——这缕力量,能够抵御阴煞,能够对抗厉鬼,能够在这必死的绝境中,给他一线生机!
本源厉鬼似乎察觉到了异变。
原本缓步前行、漠然无波的黑影,动作骤然一滞。
笼罩整片鬼域的恐怖威压,瞬间剧烈暴涨!
漆黑雾气疯狂翻涌,周遭空气瞬间冰冷数倍,所有俯首的傀儡尽数微微震颤,仿佛对这缕生人异象感到极致的忌惮与暴怒。
遮脸的乌黑发丝微微浮动,黑暗之中,那两点幽幽寒芒骤然变得凌厉刺骨,死死盯住陈不凡的胸口,带着滔天的阴戾与杀意。
它震怒了。
这是它绝不允许的异变!
嗡!
恐怖的黑煞之力骤然爆发,朝着陈不凡狠狠碾压而来,想要瞬间扑灭那缕星火,撕碎他的肉身,彻底抹除这突如其来的变数。
胸口的温热暖流瞬间提速,急速流转全身,牢牢护住他的神魂与躯体,硬生生抵挡住这波恐怖的煞气压榨。
剧痛依旧,绝望仍存,杀机笼罩全身。
可陈不凡的心底,再也没有彻底沉沦的灰暗。
他依旧身处绝境,依旧断臂重伤,依旧被困无边鬼域,依旧面对一尊无可匹敌的本源厉鬼。
可他不再是坐以待毙。
无边黑暗,万丈绝境之中,他握住了唯一的微光。
一线生机,破土而出。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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