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，梦中恐吓

林见微没有去医院。

她让我用碘伏和纱布把伤口包了。整个过程她咬着筷子，没有叫。血止住之后，她靠在椅背上，脸色白得吓人。但她还是清醒的。她让我把地上的那只石耳捡起来。用布包好。放进抽屉里。锁上。

“别让它接触到任何人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哑。“它有可能是活的。”

那天晚上我坐在西厢房的床上。没有睡。林见微在堂屋。门开着。我能看见她的侧影。她靠在椅背上。右手捂着头。纱布缠了一圈。她没睡。我们都没睡。老宅安静了。石像在愤怒之后。安静了。那种安静比叫声更让人心慌。像暴风雨之前的那种闷。空气很重。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
我的左眼一直在渗灰。那些噪点从眼角溢出来。慢慢漫过西厢房的墙。漫过堂屋。漫过整间老宅。在灰色的世界里，石像站在很远的地方。它的脸很暗。耳朵的位置缺了一块。黑洞洞的。它在看着我。嘴在动。但没有声音。我盯着它的嘴型。它在说一句话。一遍。一遍。一遍。

“你砍了我的耳朵。我拿你的来补。”

我闭上左眼。睁开。回到现实。心跳很快。堂屋的灯还亮着。林见微还在椅子上。我站起来。走到堂屋门口。她抬起头。看见我。目光很倦。但很清。

“睡不着？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左眼又看见什么了？”

“它在说话。”

“说什么？”

我没有回答。她看了我一会儿。然后把椅子旁边的毯子递给我。我坐下来。靠在门框上。两个人隔着几步。都没说话。灯油很足。亮着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可能是那几分钟。可能是那几秒。灰色的世界从我眼皮里面渗进来。漫过视野。漫过一切。噪点铺满了整个世界。沙沙沙。沙沙沙。

石像站在我面前。

很近。
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。近到我能看清它脸上的每一个细节。大脑袋。大身子。短四肢。它的左眼是睁开的。弯弯的月牙形。瞳孔里那条小虫已经爬到了瞳孔边缘。半个身子探出眼眶。在动。它的右眼也是睁开的。但右眼的位置。耳朵的位置。是空的。灰白色的石面上。一个黑洞洞的缺口。像被人硬生生挖掉了一块。它在往外渗东西。暗红色的。黏稠的。像血。但又不是血。是石头在流血。

它看着我。两道月牙形的眼睛弯着。没有耳朵。没有鼻子。嘴裂到耳后。三十一颗牙。第三十二颗牙已经长出了一大半。白色的。尖尖的。它张了张嘴。石头摩擦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。很粗。很低。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在灰色的虚空里来回撞。

“你砍了我的耳朵。”

声音在脑子里炸开。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骨头上。很重。很疼。我站在梦里。动不了。只能看着它。它的嘴一张一合。每一个字都带着石粉。从它嘴里喷出来。喷在我脸上。冰凉。刺骨。

“你以为砍了那一刀，债就断了？”

它往前挪了一步。石像的脚。短小的。石头的。踩在灰色的地面上。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咚。咚。咚。

“债还在。你砍的只是一只耳朵。债在魂里。魂在你身上。”

它又挪了一步。更近了。它的脸凑到我面前。很近。近到我能看见它瞳孔里那条小虫。虫的身体是灰白色的。细长。一节一节的。在瞳孔里蠕动。虫的头已经探出了瞳孔边缘。在空中摆动。像在找什么。在闻什么。在找人。

“你砍了林见微的耳朵。她活下来了。但你救不了她第二次。下一次。它收的不是耳朵。”

石像的嘴咧得更开了。裂到耳后。石齿排列。它看着我。月牙形的眼睛里。瞳孔里的小虫。在摆动。

“右眼。鼻子。皮肤。一个一个来。你砍得快。还是我收得快？”

它抬起手。短小的石手。伸过来。指尖碰到我的左眼。冰凉的。石头的触感。它在往里按。像要把我的眼球从眼眶里挤出去。我的左眼在剧痛。灰色的世界里。一切都在旋转。噪点疯狂地跳动。石像的脸在变。它在变。它变成了另一张脸。一张我熟悉的脸。奶奶的脸。但那张脸上没有耳朵。两只耳朵都缺了。黑洞洞的。她在说话。用的是奶奶的声音。但声音是扭曲的。沙哑的。粗糙的。像砂纸在刮石头。

“小默。跑。跑。跑。”

她的嘴在动。但她的眼睛是石像的眼睛。月牙形的。弯弯的。瞳孔里两条小虫在爬。她的脸在笑。裂到耳后。

我猛地睁开眼。

堂屋。灯还亮着。林见微还在椅子上。她看着我。脸色变了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

我低头看自己。浑身是汗。衣服湿透了。手在抖。左手上的印记在跳。蛇在摆。骷髅在叫。嘶嘶嘶。啊啊啊。但骷髅的叫声变了。它不再像惨叫。它像是在笑。很小。很尖。从骷髅的嘴里传出来。嘻嘻嘻。和印记的笑叠在一起。

我站起来。左眼还在痛。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。我揉了一下。揉完之后。闭上右眼。只用左眼看堂屋。

堂屋变了。

灰色的世界覆盖了现实。墙上。地上。天花板上。到处都是那些噪点。密密麻麻。在跳动。在涌。桌子在抖。椅子在抖。林见微也在抖。她的轮廓在散。像信号不好的画面。她的脸在变。一会儿是她自己。一会儿变成了石像的脸。一会儿变成了奶奶的脸。一会儿又变回来。每一秒都在变。我分不清。分不清哪个是真的。分不清她现在是什么。分不清自己在哪里。

“林默。”林见微站起来。她朝我走了一步。

我后退了一步。

她停住了。看着我。她看见了。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但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里。看着我。像看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。不敢靠近。不敢出声。

我的左眼在痛。右眼正常。两个世界同时涌进脑子里。灰色的和彩色的。噪点的和清晰的。石像的和现实的。林见微的右耳缺了。纱布包着。但在我左眼的灰色世界里。她的右耳还在。是石头的。灰白色的。完整的。在发光。在跳。像从来没有被砍掉过。

我闭上左眼。再睁开。那只耳朵不在了。纱布。血迹。砍掉的。现实。我闭上右眼。只用左眼看。那只耳朵又在了。灰白色的。完整的。在跳。在发光。

它在长回来。

石像在灰白色的世界里正在重新长出耳朵。用我的左眼。用我的恐惧。用我的疯狂。

“你左眼又看见什么了？”林见微的声音。很轻。很小心。

我张了张嘴。想说。但说不出来。我的舌头在嘴里发硬。发僵。像石头。我的左手指尖也在发硬。越来越硬。越来越冷。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往上长。

“你的左手指尖。”林见微盯着我的手。

我低头。左手的指尖。灰白色的。和右手一样。石壳。在往指甲的方向爬。在往指节的方向爬。

我攥紧左手。石壳在指缝里挤压。发出咔咔的响声。骷髅在叫。蛇在摆。印记在跳。

它在收债。从我身上。

（第三十一章完）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