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见微的右耳是在第三天早上彻底变硬的。
我走进堂屋的时候,她正对着镜子。右耳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。石头的质感。耳廓的轮廓还在,但皮肤表面已经看不到任何肉色。整个耳朵像被谁换成了石头做的。她用手指按了按。没有知觉。又按了按。还是没有。
“今天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。太平了。像在念别人写的台词。“它今天会把右耳收走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二叔公是三天。赵磊是三天。我也是三天。”她转过身。看着我。右耳在晨光里泛着冷灰。“你左眼看见什么了?”
我闭上右眼。左眼的灰色世界里,她的右耳在发光。灰白色的光。和石像的右耳同步跳。每跳一下,耳朵的形状就变一点。轮廓在往上延伸。变尖。变翘。它在变成石像的耳朵。
“快了。今天之内。”
林见微低下头。从包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纸。遗嘱。放在桌上。推到桌子中央。然后她又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。很小。一枚U盘。黑色的。
“稿子。所有记录。都在里面。如果我死了。把这个交给我总编。”
“你不会死。”
“周济民写了。五官收时人尚存。但耳朵连着脑子。里面那些东西收完了。人还怎么活?”她看着我。目光很硬。“你昨晚听见了什么?”
我没有回答。昨晚左耳里的耳语。奶奶的声音。很轻。听不清内容。但那个调子。像在喊。像在催。像在说快。
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林见微重复了一遍。
“奶奶的声音。她在说跑。”
“那你跑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低下头。看着自己的左手。铜刀压在手掌下面。刀刃上的“断”字硌着掌心。铁嘴说这把刀能斩断东西。但他没说斩什么。他说“债在魂里。要斩就斩魂”。但魂在哪里?魂在印记里?在左眼里?在那根蛇身上?还是在那只正在变成石头的耳朵上?
我看着林见微的右耳。它还在发光。还在跳。还在变。石像在收。它每收一样东西,那个人身上就少一样东西。赵工头的嘴。赵磊的左眼。二叔公的左耳。林见微的右耳。如果她失去了右耳。她会变成什么?一个少了一只耳朵的人?还是更糟?石像通过右耳进入她的脑子?控制她?像它通过我的左眼往外看那样?
“刀给我。”我说。
林见微看着我。看了几秒。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那把铜刀。她从桌上拿起来。递给我。刀柄很凉。刀刃上的锈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。她递刀的时候。手指碰到了我的手。她的手指是热的。正常的活人的温度。但她的右耳是冰的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铁嘴说这把刀能斩断东西。”
“斩什么?”
“斩债。”
“债在哪里?”
“在你的右耳上。”
林见微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坐下了。坐在那把椅子上。侧过脸。把右耳对着我。灰白色的耳朵。石头的耳朵。在晨光里亮着。她闭着眼。嘴唇在动。很轻。听不清。也许是在数数。也许是在祈祷。也许什么都没说。
我拿起铜刀。左手握着刀柄。刀刃对准她的右耳根部。她的手攥着扶手。指节发白。整个身体绷得很紧。像一根弦。绷到极限。
“你确定?”她的声音很小。
“不确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砍?”
“因为它要收你的耳朵。收完了。你脑子里的东西就归它了。赵工头收的是嘴。他死了。赵磊收的是眼睛。他死了。二叔公收的是耳朵。他也死了。但你是活的。你的耳朵还没完全被收走。现在砍掉它。它就到不了石像那里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然后她说了一个字。
“砍。”
我左手用力往下切。铜刀很薄。刀刃上的“断”字嵌进耳根。血涌出来。暗红色的。热的。喷在我手背上。但切口的位置。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在往外渗。石粉混在血里。像石头碎渣。铜刀切到一半的时候。我感觉到刀身在震。在跳。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刀刃上。在往外推。在抵抗。是石像的力量。它不想让我砍。它在拽那只耳朵。往里面拽。往灰白色的方向拽。我把刀用力往下按。左手在抖。右手在抽筋。两条胳膊都在较劲。但刀刃切下去了。切到底了。
那只耳朵离开了林见微的头。落在地上。滚了一下。停住了。灰白色的。石头做的。完整的耳朵形状。但它是死的。离开主人的身体之后。它变成了真正的石头。没有光。没有跳。没有温度。只是一块石头。
林见微倒在椅子上。血从右边流下来。顺着脖子往下淌。她用手捂着。但她在笑。嘴唇很白。但她笑了。她看着地上那只石耳。然后看着我。声音很轻。但很清楚。
“它没拿到。”
话音刚落。老宅震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很闷。像什么东西在墙里撞了一下。西墙的方向。然后是一声。很长。很响。像是石头在尖叫。从石像的嘴里发出来的。那个声音很高。很尖。像铁钉刮过玻璃。整个堂屋都在震。桌上的碗掉在地上碎了。底片从绳子上甩下来。窗户纸破了一个洞。冷风灌进来。
石像在怒。
它的叫声持续了大概十秒。然后停了。老宅安静下来。只剩下风声。和血滴在地面上的声音。滴答。滴答。
林见微还坐在椅子上。捂着右耳。血流到她脖子上。染红了她的风衣领子。她看着西墙的豁口。那里黑洞洞的。石像在里面。但她笑了。笑得很短。嘴角翘了一下。就没了。然后她看着我。目光很亮。
“它怒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第一次怒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铜刀上沾着血。刀刃上的“断”字还是清楚的。但刀柄在发烫。很烫。我攥着它。左手上的印记在跳。蛇在摆。骷髅在叫。但这次。骷髅的叫声变了。不再是惨叫。像是别的什么。很轻。很远。像有人在笑。很小的笑。从骷髅的嘴里传出来。
它在笑。印记在笑。
而我的左眼里。灰色的世界又渗进来了。石像站在很远的地方。它的右耳没有了。耳朵的位置是空的一块。石头做的脸上。一个空洞。它在尖叫。在愤怒。但它在叫完之后。做了一个动作。它转过头。看着我。
它的嘴在动。但没有声音。我盯着它的嘴型。很久。看懂了。
它在说:“那用别的补上。”
(第三十章完)1
大大,不够看啊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