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：底层的雨

螺旋竖井的落脚台一路延伸，不知向下盘旋了多少层。井壁上的水珠顺着暗色岩的纹路不断流淌，滴落在方块平台上，积成小小的水洼，踩上去滑腻难行。Aurora的手臂因为长时间抓握岩缝、挥舞武器而酸胀发沉，呼吸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。

周围发光地衣的微光愈发稀少，黑暗几乎吞噬了大半视野，只有偶尔从岩壁缝隙透出的零星青芒，勉强勾勒出方块的轮廓。竖井里的风声变了，不再是上方那种呼啸的狂风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、连绵不断的嗡鸣，像是无数人低声絮语，混杂在一起，分不清字句，沉沉地从竖井最底层向上飘来。

那就是旧影念途深处的低语。

刚刚同化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翻涌，那个持石锤的猎手无数次潜伏在竖井高处，也曾听见这种低语。记忆里的他说，越靠近底层，这声音就越清晰，会钻入耳膜，拉扯心底藏着的执念，引诱闯入者走向那些最致命的抉择岔口。

Aurora咬紧牙关，稳住脚下重心，一步一步继续往下挪动。她刻意放空思绪，不去细听那些混杂的低语，只专注于眼前每一块落脚的方块，确认岩块是否稳固，留意阴影里有没有潜藏的人影。

又向下攀爬了数十格平台，脚下终于不再悬空。

她踏上了竖井的底层平台。

这是一片广阔的地下大厅，由无数巨大的暗色岩方块堆砌而成，穹顶高得望不见顶端。大厅地面起伏不平，到处是坍塌落下的巨型岩块，石块之间蜿蜒着数条通道，向着不同方向延伸。那片低语在这里变得清晰许多，萦绕在大厅的每一处角落，在岩壁之间来回回荡。

大厅四周的岩壁上，星星点点亮起无数记忆光影。有的只是转瞬即逝的碎片，有的凝聚成完整画面，还有几处浮起了温暖的橙黄色光晕——那是抉择通道，静静等候着闯入者踏入。无数画面交错重叠：有人在炉火旁打磨兵器，有人和亲友挥手告别，有人独自在荒野长久流浪，每一段都是一名闯入者的过往与执念。

Aurora缓缓向前走，铁镐横在身前，短矛握在另一只手里。她的目光扫过四周交错的通道，寻找可以暂作休整的地方。连续的战斗与漫长的攀爬消耗了大量体力，手腕的酸痛一阵阵传来，皮甲上还留着之前战斗留下的划痕。

她绕到一块巨大的倾倒岩块后方，打算短暂歇息。刚靠上冰冷的岩石，耳边的低语忽然聚拢，化作一句清晰的呢喃，落在她的耳畔。

“你一直在用别人的记忆填满自己，那原本的你，还剩下多少？”

Aurora猛地抬头，快速扫视四周空旷的大厅。没有任何人站在附近，只有浮动的记忆虚影在远处岩壁流转。那声音不属于任何一个实体，是旧影念途本身的低语，精准戳进她心底最害怕的疑问。

长久以来，她一路厮杀，掠夺死者的记忆填补脑海的空白。每一段同化的过往，都会带来新的习惯、新的情绪、新的念头。猎手的隐忍、埋伏的冷酷、等待的执念，一点点附着在她的意识之上。她常常恍惚，分不清哪些想法属于原本的自己。

如果一直这样继续下去，等到空白全部填满的时候，留存下来的，会不会只是无数死去闯入者拼凑出来的虚影，而真正的Aurora早已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外来记忆之中？

心底的动摇刚刚升起，远处通道口传来了脚步声。

缓慢、沉稳，不像是急于狩猎的猎手，更像是漫无目的游荡。Aurora立刻屏住呼吸，躲在巨岩的阴影之中，探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通道口走出一道身影。是琳。

她的短弓依旧背在背上，箭矢还插在箭囊，只是衣衫多了几道撕裂的口子，脸颊沾着厚重岩灰，手臂上还有一道新鲜划伤，渗着淡淡的血痕。塌方之后，他们分开，没想到会在旧影念途的底层大厅重逢。

琳一边往前走，一边警惕地扫视周围岩壁上的记忆光影。她的神情疲惫，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怅然，似乎也被大厅里无处不在的低语所困扰。她没有立刻发现藏在巨岩后的Aurora，缓步走向不远处一面亮起暖光的岩壁，停下脚步，静静望着里面流动的画面。

Aurora的手指缓缓收紧，握住了铁镐。

曾经短暂结盟的同伴，此刻再次相遇。旧影念途不变的规则横在二人之间：相遇即是博弈，要么猎杀，要么被猎杀。

她看着琳的背影，脑海里两种念头在拉扯。之前塌方的时候，她出手救过琳，那段短暂同行的记忆还残存在脑海；可迷宫的法则不会因为一次援手而改变，琳同样在寻找记忆，同样可以杀死她，掠夺属于她的一切。

琳还站在抉择通道之前，目光沉浸在岩壁的画面里，心神松懈，正是出手最好的时机。

Aurora缓缓抬起铁镐，又停顿下来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