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：首轮

黑雾压得很低，把整片战场裹得密不透风。没有星月，没有昼夜，只有远处法则符文偶尔闪过的微光，在碎石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冷光。十位代行者的营地分散在战场各处，明明隔着很远的距离，却像十根绷紧的弦，稍一碰触就会崩断。

暗影阵营的驻地在战场西南角的乱石堆深处，黑得像泼了浓墨。夜刺贴在一块巨大的断碑背面，整个人和阴影融成了一体，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没有。他侧耳听着远处的动静：东边火神营地的篝火噼啪作响，火星顺着风飘出很远；北边雷神的雷阵偶尔闪过细碎的紫光，连空气都带着滋滋的麻意；西边冰霜阵营的寒气连风都冻住了，吹过碎石时带着冰碴的脆响；南边水神的水幕在夜里泛着淡淡的波纹，像一面安静的镜子。

“一群蠢货，守着营地像守着棺材。”夜刺在心里嗤笑一声。

他和影杀是暗影神亲手从万千死士里挑出来的代行者，最擅长潜行暗杀。在他看来，这群人摆明阵势对峙，简直是把脖子凑上去等人砍。与其等着别人打过来，不如先下手为强，趁夜摸过去先做掉一个落单的，抢了对方的魂晶碎片，既能削弱对手，又能吸收碎片里的力量强化自己。

影杀原本拦着他，说再等两天，先摸清所有人的底细再说。但夜刺等不及了。他太想要那个许愿的机会——他要许愿让他死去的妹妹活过来，活在一个没有战乱、没有饥荒、不用为了一口吃的拼命的地方。为了这个愿望，别说是冒险，就算是把命全押上，他也愿意。

他悄无声息地从断碑后滑出来，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往前飘。他选的目标是最北边的雷神阵营。雷罡那个壮汉看着莽撞，电掣又以速度见长，正面硬拼肯定吃亏，但雷神的营地防守最松懈，明面上的雷阵都布在营地外围，只要绕过去，就能摸到他们的帐篷后面。只要能悄无声息抹了电掣的脖子，剩下雷罡一个人，就算再厉害，也架不住他和影杀联手偷袭。

夜刺的脚步很轻，踩在碎石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他穿过中间的空地，眼看着就要摸到雷神营地的边缘，脚下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意。

不好！

他心里刚闪过这两个字，脚下的地面骤然炸开！紫色的电弧顺着土层疯狂窜动，噼里啪啦的雷声瞬间炸响在耳边！是雷罡布下的暗雷阵，不是明面上那些警戒用的，是埋在半尺深土层里的杀招！

“叮——”

夜刺反应极快，整个人猛地向后倒飞出去，腰间的短刺顺势划出一道黑芒，劈开了迎面劈来的一道雷弧。可还是慢了半步，左腿被电弧扫到，瞬间麻了半边身子，他重重摔在一块碎石后面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
“哈哈！我就知道有老鼠在附近乱窜！”

雷罡的大笑声像惊雷一样炸响，他手提雷锤从营地后面走出来，锤身上的电弧噼里啪啦地跳着，照亮了他满脸的狞笑，“夜刺是吧？暗影的老鼠，就会偷偷摸摸的？有本事出来正面打！”

夜刺咬着牙，按住受伤的左腿，心里暗叫倒霉。他没想到雷罡看着粗枝大叶，心思居然这么细，暗雷阵布得离营地这么远。他刚想借着阴影往后退，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灼热的气浪，温度高得几乎要把他的头发点燃。

“想跑？”

炎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熔岩般的厚重感。战斧带着一道数丈高的火墙横劈过来，封住了夜刺往后退的所有路径。原来火神营地离这里本就不远，雷声一响，炎峰立刻就带人赶了过来。

夜刺心里一沉。前有雷罡，后有炎峰，两个都是公认的战力顶尖者，他一个刺客正面硬抗，根本扛不住。他立刻转身，想往侧面的乱石堆里钻，只要钻进复杂的阴影地形，他就能甩掉他们。

可他刚动，侧面的空气忽然骤然降温，冷得他骨头都疼。

“咔哒——”

一层薄冰瞬间在他脚边凝结，冻住了他的脚尖。霜刃提着冰剑从寒风里走出来，面罩下的眼睛冷得像千年寒冰，“来了，就别想走了。”

夜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
三个人，三个不同的阵营，三个平时见了面也会拔刀相向的对手，此刻却默契地把他围在了中间。

他当然知道为什么。法则里只说跨阵营必须死斗，可没说不能暂时联手先除掉最弱的。他一个暗影刺客，落单被抓，对他们三个来说，就是送上门来的人头。先杀了他，少一个躲在暗处的威胁，之后他们三个再分胜负，那是之后的事。

“三个打一个，真够光彩的。”夜刺直起身子，抽出了腰间的两柄短刺，黑芒在刺尖跳动，“就不怕我死了之后，你们三个再互相捅刀子？”

“那是之后的事。”炎峰战斧一横，火焰顺着斧刃流淌下来，在地上烧出一道焦黑的线，“先杀了你，省得你躲在暗处放冷箭。”

雷罡咧嘴一笑，雷锤在手里转了个圈，锤身的电弧映得他脸都发紫：“暗影的老鼠，本就该被踩死。”

霜刃没说话，只是冰剑微微抬起，剑尖的寒气更盛，地面都结了一层白霜。

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，三个人同时动了。

炎峰率先出手，战斧带着熊熊烈火当头劈下，灼热的气浪逼得人睁不开眼。夜刺侧身躲开，短刺顺着斧柄往上划，直取炎峰的手腕，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。可他刚动，脚下的地面再次结冰，霜刃的冰系力量死死缠住了他的脚步，让他的动作迟滞了半秒。

就在这一瞬的迟滞，雷罡的雷锤带着万钧之势砸了过来，紫色的电弧裹着锤身，连空气都被电得滋滋作响。

夜刺只能强行扭腰，用左臂硬接这一锤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臂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夜刺闷哼一声，整个人被砸得飞出去，重重撞在一块巨石上，喷出一大口黑血。

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，可左臂已经彻底废了，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露出来，疼得他浑身发抖。他抬头看着步步逼近的三个人，心里第一次生出了绝望。

他知道自己打不过。可他不想死。他还没许愿，还没见到妹妹活过来，还没看到她笑。

“影杀！”夜刺嘶吼一声，声音传遍了半个战场，带着血沫，“救我！”

他知道影杀就在附近的阴影里。他们是同伴，是同一个阵营的战友，一起训练了十几年，影杀不可能看着他死。

可乱石堆的阴影里，一片死寂。

影杀没有出来。

夜刺的心一点点凉下去。他忽然明白，影杀不会出来的。出来了，就是两个人一起被围杀。暗影阵营本来就以潜行暗杀见长，正面硬刚根本拼不过火神、雷神他们。与其两个人都死在这里，不如保住一个，至少还有赢到最后的希望。

“真是绝情啊。”雷罡嗤笑一声，“连同伴都不救你。”

夜刺咬着牙，嘴里全是血沫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很狰狞，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：“你们以为杀了我就完了？影杀会替我报仇的。你们三个，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
说完，他猛地冲了出去，不是逃跑，是冲着离他最近的霜刃冲过去。他拼着最后一口气，也要拉一个垫背的。

两柄短刺带着黑芒直刺霜刃的咽喉，速度快到极致。霜刃微微侧身，冰剑横挡，“叮”的一声架住了短刺，火星四溅。可夜刺拼了命，力道大得惊人，冰剑被压得往下沉了寸许，寒气都散了几分。

就在这时，炎峰的战斧从后面劈了过来。

“噗——”

战斧深深砍进了夜刺的后背。火焰顺着伤口烧进去，瞬间烧焦了他的内脏。夜刺的动作猛地僵住，手里的短刺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雷罡紧跟着补上一锤，重重砸在他的胸口。

夜刺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，摔在碎石堆里，再也爬不起来了。

他趴在碎石上，嘴里不断涌出血沫，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前方的阴影。他还在等，等影杀冲出来，等奇迹出现。

可什么都没有。

他感觉到胸口的魂晶在发烫，在裂开。那枚嵌在他胸骨里的暗红色晶体，正在一点点崩裂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顺着裂缝往外流，还有那些记忆——小时候和妹妹在巷子里跑的画面，被暗影神选中的那天，和影杀一起在雨里训练的日子……所有的一切，都在跟着魂晶一起碎掉。

“咔——嚓——”

清脆的碎裂声响起，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夜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，然后彻底不动了。

他胸口的魂晶彻底裂开，化作细碎的暗红色光点，飘散在风里。没有复活，没有重来。当伤害超过魂晶的承受极限，连第一次复活的机会都不会有，直接就是彻底的死亡，神魂俱灭。

三个人收了武器，站在尸体旁边，都微微喘着气。

“还挺难缠。”炎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，战斧上的火焰慢慢熄灭，“暗影的人，果然都是疯狗。”

雷罡晃了晃雷锤，看向霜刃，眼里带着挑衅：“喂，冰霜的，现在他死了，接下来是不是该我们俩算算帐了？”

霜刃冰剑一摆，寒气再次升起，地面的白霜又厚了一层：“随时奉陪。”

就在两人剑拔弩张的时候，远处忽然传来清涟的声音，带着水汽，轻飘飘地传过来，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：“三位何必呢。刚杀了一个人，就急着自己人打起来？别忘了，还有其他人在看着。”

炎峰和雷罡同时抬头，看向四周。

果然，战场各处都有目光投过来。水神阵营的清涟站在断壁上，遥遥望着这边，衣袂在风里轻轻飘着；电掣靠在山洞门口，指尖跳动着电弧，一脸看戏的表情；赤鸢站在高处的岩石上，手里握着一根火线，目光锐利；甚至连乱石堆深处，影杀的气息也若有若无地飘着，像一根藏在黑暗里的刺。

所有人都在看着，看着这第一场杀戮，看着第一个死去的代行者。

他们之前都知道规则，都知道会死。可当死亡真的发生在眼前，当魂晶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，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。

原来这不是游戏。

原来真的会死。

原来那个万能的许愿机会，是要用命、要用所有的记忆去换的。

炎峰和雷罡对视一眼，都默契地收起了武器。他们都不傻，现在动手，只会便宜了旁边看戏的其他人。

“先记着。”雷罡哼了一声，提着雷锤转身走回自己的营地，电弧在他身后噼里啪啦地响。

霜刃也没多说，看了一眼夜刺的尸体，转身融入了寒风里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。

炎峰站在原地，又看了一眼夜刺的尸体。尸体已经开始变冷，魂晶的碎片散落在周围，像撒了一地的碎红宝石。他摇了摇头，也转身走了。

现场只剩下夜刺的尸体，孤零零地躺在碎石中间，很快就会被风沙掩埋。

乱石堆的阴影里，影杀慢慢现出身形。他看着夜刺的尸体，面罩下的脸没有表情，可攥着短刺的手，指节却白得吓人，指甲都嵌进了肉里。

他没有过去收尸。战场的法则不允许，过去就是暴露自己，就是送死。

他只是站在阴影里，静静地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身，重新融进了更深的黑暗里。

夜刺的死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里，在所有代行者心里激起了涟漪。

十位代行者，现在只剩九个了。

而虚空阵营的那两个人，依旧没有出现，像从来都不存在一样。

黑雾依旧沉沉地压着战场，比夜更黑的，是每个人心里翻涌的杀意和恐惧。

第一轮血试，就这样落下了帷幕。

所有人都明白，这只是开始。

接下来，还会有更多的人死，更多的魂晶碎裂。直到这片战场上，只剩下最后一个人。

而在遥远的虚空神域，禁地深处的培养舱里，两道沉睡的身影，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。

虚空神站在培养舱旁边，灰袍下的手紧紧攥着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。

快了。

很快，这两枚迟到的棋子，就要落盘了。

到时候，他会让所有神明都知道，这场棋局，他虚空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弃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