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被削平的屋顶上方倒灌进来,吹散了院子里呛人的飞灰。
那张号称神仙难救的杀阵连点渣滓都没剩下,只剩下一地的碎木头和烂瓦片。
那个刚才还嚣张到不可一世的表哥,此刻四仰八叉的瘫在假山石堆里,嘴里往外冒着混着血丝的白沫。
魏无羡蹲在这滩烂泥面前,手里的树枝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,面具底下的眉头皱成了一团。
“不是吧?”魏无羡用树枝的一头,轻轻戳了戳表哥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脸颊。
表哥的脑袋随着力道往旁边歪了一下,像块破抹布一样,毫无反应。
魏无羡把树枝往旁边一扔,拍了拍手心沾上的灰,发出一声极其扫兴的轻啧。
“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。”魏无羡站起身,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砖,“我连一根手指头都还没动呢,话还没问完,这就晕了?这年头出来骗人,胆子都这么小的吗?”
身后传来一阵清浅的脚步声。
蓝忘机踩着满地狼藉走了过来,那件雪白的宽袖长袍在夜风中划过利落的弧线,竟是连半点泥水都没沾上。
他腰间的避尘早已归鞘。
刚才那道横扫半个院子、差点把天都劈开的湛蓝剑气,仿佛根本不是从他手里发出来的一样。
满院子都是张家人“砰砰砰”的磕头声,张耀更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嘴里含糊不清的求饶。
但蓝忘机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这些哀嚎的活人。
他仿佛当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家伙全都是空气。
蓝忘机走到魏无羡身边停下。
他微微垂下视线,左手探进宽大的袖袋里,摸索了一下,掏出一块叠的整整齐齐的雪白丝帕。
丝帕上带着一股极淡的清冷檀香。
蓝忘机抬起手,指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丝帕的一角,动作轻柔的靠向魏无羡的脸。
“别动。”蓝忘机的声音很轻,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纵容。
他隔着那张红纹狐狸面具,用丝帕一点点擦拭魏无羡额角处根本不存在的灰尘。
魏无羡原本还在为断了线索而郁闷,感受到额头上柔软的触感,鼻尖全是被那股檀香味包裹的安全感。
他配合的微微仰起头,任由蓝忘机在那慢条斯理的擦着。
“蓝湛,我脸上没灰。”魏无羡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“有。”蓝忘机答的言简意赅,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,又把丝帕换了个面,擦了擦面具边缘的缝隙。
其实哪有什么灰。
蓝忘机在出剑的时候,就用灵力把魏无羡护的严严实实,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让夜风吹乱。
他只是怕魏无羡刚才蹲在地上沾了脏东西,怕他累着。
旁边趴在泥水里的张耀,偷偷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刚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张耀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要裂开了。
十分钟前。不,五分钟前。
那个一言不发、拔剑只用了一寸就绞杀了满院子怨灵,挥了一剑就把张家正厅连根削平的活阎王。
现在居然像个伺候主子的贴身小厮一样,捏着块破手绢,在那动作轻柔的给人擦汗?
张耀看了看自己被剑气余波震裂的虎口,再看看那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,裤裆里那股湿冷的尿意贴在腿根上,冷得他上下牙直打架。
魏无羡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,用余光扫到了张耀那副见鬼的表情。
他心里生出一股想要恶作剧的坏水。
魏无羡不仅没有躲开,反而身子往前一倾,顺势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了蓝忘机摊开的手掌上。
“蓝湛,我刚才说了那么多话,嘴巴都干了。”魏无羡拖长了音调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撒娇,“口渴了。”
周遭的张家门生听到这句拖着尾音的抱怨,吓得全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自己喘气的声音太大,吵到了这两位祖宗,下一秒自己也会变成被削平的屋顶。
蓝忘机感受着掌心里那一层温热的重量,浅琉璃色的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。
他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魏无羡的下颌骨。
“回客栈喝水。”蓝忘机收回手,将那块丝帕重新叠好揣进袖子里,目光凉凉的扫了一眼满地哀嚎的张家人,“这地方脏。”
这双标的极致体现,让张耀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,直接步了表哥的后尘。
“别急着走啊,正事还没干完呢。”
魏无羡从那种万众瞩目下享受偏爱的状态里退了出来。
他拍了拍衣服下摆,转身重新走到那个晕死过去的表哥面前。
“我就不信了,今天撬不开你这张嘴。”
魏无羡说着,手往怀里一摸,摸出了一张黄纸。
正是白天从那一整箱假货里挑出来的、画错最后一笔的招阴旗。
纸张粗劣的拉手,朱砂的颜色暗沉发臭。
魏无羡两根手指夹着那张残次品,手指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。
指尖灵力微吐,那张招阴旗上立刻浮现出一丝肉眼可见的黑色阴冷气息。
“去。”
魏无羡手腕一抖,将那张招阴旗拍在了表哥的胸口上。
那股原本用来吸引邪祟、却完全不受控制的混乱阴气,顺着表哥的经脉直接钻进了他的心口。
“啊——!!!”
原本已经彻底晕死的表哥,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,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他整个人像个虾米一样在地上弓起后背,双眼猛的睁开,眼球外凸,里面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。
那种被阴冷气息强行在体内乱窜的剧痛,比断骨头还要疼上十倍。
表哥痛醒过来,视线刚一聚焦,就看到了一张放大的红纹狐狸面具。
面具底下的那双眼睛弯成了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鬼!鬼啊!”表哥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,双手双脚并用,拼命的往后缩。
可他忘了自己浑身的骨头断了大半,刚一动弹,就痛的又是一声惨叫。
魏无羡没给他逃跑的机会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,那只旧布靴稳稳的踩在了表哥还在地上扑腾的右手手背上。
魏无羡脚下微微一用力。
“咔啦”一声脆响,骨骼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“跑什么?咱们的话还没聊完呢。”魏无羡语气轻快,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一样轻松,但听在表哥耳朵里,却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。”魏无羡脚尖又碾了碾,“清河哪家的大人物?”
表哥痛的浑身痉挛,眼泪混着血水糊了满脸,他死咬着牙没出声。
“不说也没关系。”魏无羡脚下松开半分,叹了口气。
“我这人脾气好,最喜欢用别人最喜欢的东西招待客人了。”魏无羡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、全都是画错一笔的招阴旗。
“你刚才说这残次品阵法能让名门宗主脱层皮。那我就把你浑身的经脉挑断,把这些旗子全贴你身上。看看这方圆百里的孤魂野鬼,是不是真像你吹的那么厉害。”
魏无羡作势就要把那一沓旗子往表哥身上拍。
这哪里是什么脾气好,这根本就是真正的活阎王!
表哥的心理防线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彻底被碾的粉碎。
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绝对干的出来这种事。
“我说!我说!!别贴!别贴!”表哥疯狂的摆动着还能动的左臂,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喊大叫。
魏无羡手指一停,满意的点点头:“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。说吧。”
表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的起伏。
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断断续续的开了口。
“这些法器……还有阵法……”表哥的声音发着抖,“全都是……全都是从清河边界……一个叫‘聂氏旁支’的隐秘商行里……批发的。”
魏无羡面具下的眼神微变。
聂氏?清河聂氏?那可是老熟人了。
“对方长什么样?具体在清河哪里?”魏无羡追问。
“不知道……真的不知道!”表哥拼命摇头,“对方极其神秘,从不露面。每次拿货,都只用蒙面的死士在乱葬岗外围的鬼市交接……钱也是放在指定的坟头。”
“我们只是下线……赚个跑腿的差价……”表哥哭的像个漏气的破风箱,“大爷……祖宗……求你把我当个屁放了吧……”
线索连上了。
清河边界,隐秘商行,打着聂氏旁支的旗号,用死士交接,批量制造残次品招阴旗收集怨气。
这盘棋下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
魏无羡松开了踩在表哥手上的脚。
他把那一沓残次品招阴旗随手塞回袖子里,转过头,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他身后的蓝忘机。
月光把白衣剑客的影子拉的细长。
魏无羡伸了个懒腰,因为刚才那番逼供而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。
“蓝湛。”魏无羡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跃跃欲试的笑意。
“看来咱们的蜜月路线,得改道去清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