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云深不知处,连鸟叫声都隔着一层雾气。
静室的雕花木窗半开,一丝凉风卷着后山的冷香钻进屋里。
床榻上隆起一团白花花的被子,这团被子像蚕蛹一样扭动了两下,从缝隙里探出一截光洁的手臂。
手臂无力地垂在床沿边,腕骨上还留着几道清晰的红痕。
魏无羡把脸埋在枕头里,嘴里嘟囔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。
“魏婴。起了。”
蓝忘机端着一盆温水从屏风后绕过来。他已经穿戴整齐,抹额端正,白色的外袍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出。
魏无羡听见声音,非但没起,反而把被子往头顶上扯了扯,连那条手臂也缩回去了。
“不……困。”被窝里传出闷闷的抗议。
蓝忘机把铜盆放在木架上,走到床边,伸手捏住被角,动作极轻地往下拽了拽。
魏无羡那张乱蓬蓬的脑袋终于露了出来。他眼皮黏在一起,眉头皱着,翻了个身直接滚进蓝忘机怀里。
“蓝湛,你是不是人啊。”魏无羡闭着眼睛控诉,手脚并用缠上对方的腰,“三千多条家规,怎么就不加一条‘亥时息,巳时起’呢?”
蓝忘机托住他的后背,掌心贴着那截酸软的腰肢,缓缓注入一股温和的灵力。
“昨日是你先招惹。”蓝忘机的声音很平稳,但若是仔细听,尾音里藏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纵容。
魏无羡被那股灵力揉的舒服极了,喉咙里发出猫一样的呼噜声。
他睁开一只眼睛,看着蓝忘机近在咫尺的下颌线,凑过去在那喉结下方轻轻咬了一口。
“我招惹你,你就由着我招惹?含光君的定力呢?”
蓝忘机垂下眼帘,视线落在他泛红的眼尾上。
“定力无用。”
魏无羡没忍住笑出声来。他就喜欢看蓝忘机这副一本正经说荤话的模样。
他伸了个懒腰,骨头发出几声脆响,这才慢吞吞地从榻上坐起来。
蓝忘机拿过拧干的热布巾,细细擦拭他的脸颊和脖颈。
魏无羡就像个没长骨头的木偶,任由对方摆弄。
擦完脸,蓝忘机拿过旁边搭着的黑色里衣,抖开,套在魏无羡胳膊上。
“手抬一下。”
魏无羡乖乖抬手。
蓝忘机骨节分明的手指穿梭在黑色的布料间,把衣带系成一个规整的结。接着是外袍、腰封。
魏无羡低头看着那双手。这双手能单挑屠戮玄武,能弹奏名动天下的《忘机》琴,现在却在认认真真给他系腰带。
他心里软的一塌糊涂,顺势环住蓝忘机的脖子,就想把人往下压。
“含光君!魏前辈!出事了!”
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木板哐哐作响,伴随着少年扯破嗓子的惊呼,把静室里的旖旎氛围砸的稀碎。
魏无羡动作停住。
蓝忘机抬起眼,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悦。
云深不知处不可疾行,不可大声喧哗。这小兔崽子一嗓子把两条家规全破了。
“进。”蓝忘机冷淡地开口。
门被一把推开,蓝景仪跑的气喘吁吁,额头上的抹额都歪了一分。
他扒着门框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含光君,山下……彩衣镇外头的村子,抓到了个怪物!”
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肩上,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。
“怪物?几条腿的怪物把你们吓成这样?思追呢?”
蓝景仪咽了口唾沫,指着山门的方向。
“是走尸!但又不像普通的走尸。思追正带人布阵压着它。那玩意儿邪门的很,咱们的《清心音》和《安息》对它完全不起作用!”
魏无羡的瞌睡虫终于跑了一半。
蓝氏的音律对邪祟有着天然的压制力。哪怕是再凶悍的怨灵,听到《安息》也得稍微停顿一下。
完全不起作用?
魏无羡站直了身子,顺手把散落的头发随便一拢,用根红绳扎在脑后。
“走,去看看。什么倒霉玩意儿敢在云深不知处山脚下撒野。”
蓝忘机没有阻拦,只是顺手拿起放在剑架上的避尘,跟在他身侧。
山门外的空地上,十几名蓝氏弟子围成一个圆阵。
被围在正中间的是一具穿着粗布麻衣的尸体。那尸体四肢扭曲出一个活人绝对做不到的角度,正在地上疯狂地像蛇一样弹动。
蓝思追拨动琴弦,一连串铮铮的琴音化作肉眼可见的灵力波纹,一波波砸在走尸身上。
走尸连停都没停一下,反而顶着琴音往前爬,指甲在青石板上挠出刺耳的抓挠声。
弟子们脸色都有些发白。
“魏前辈!含光君!”蓝思追看到两人,松了一口气,指端按住琴弦停止了弹奏。
魏无羡走到阵法边缘,没有立刻靠近。
他摸着下巴,视线在那具走尸身上扫了两个来回。
走尸身上没有伤口,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色,但关节处却诡异地凸起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撑着。
“把它的头抬起来我看看。”魏无羡吩咐。
两名弟子立刻用剑鞘压住走尸的肩膀,另一人用剑尖挑起它的下巴。
走尸张开嘴,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。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杂着朱砂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魏无羡耸了耸鼻子。
他蹲下身,无视那走尸乱挥的爪子,直接伸手探向走尸的后颈。
“魏婴。”蓝忘机上前一步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显然是怕那东西脏了他的手。
“没事蓝湛,死不了。”
魏无羡的手指顺着走尸后颈的脊骨往下摸,在衣领内侧的皮肤上摸到了一块微微发硬的异物。
他指尖用力一扣,直接撕开了走尸的衣领。
一张画满了杂乱红色纹路的黄色符纸,用尸油紧紧粘在皮肉上。
魏无羡两根手指夹住符纸的边缘,猛地往外一扯。
伴随着细微的“撕拉”声,符纸离体的瞬间,那具刚才还生龙活虎的走尸就像被抽掉了骨头,啪叽一声瘫在地上,化作一摊烂肉,再也不动了。
周围的蓝氏弟子都倒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就……死了?”蓝景仪瞪大眼睛看着地上那滩散发着恶臭的东西。
魏无羡没理他,而是站起身,把那张撕下来的符纸举到阳光底下面前仔细看。
黄色的符纸质地很粗糙,上面的朱砂已经发黑。
纹路画的歪七扭八,像是有个刚学会拿笔的稚童瞎涂出来的。
但这瞎涂的纹路里,却隐藏着一股极其眼熟的诡异阵纹走向。
蓝忘机看向他手里的东西:“何物?”
魏无羡捻着那半张发黄的符纸,指腹蹭过上头画歪了的最后一笔朱砂。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气音,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气还是笑的弧度。
当年在乱葬岗无聊时随手画来擦桌子的废稿,怎么跑到这倒霉玩意儿身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