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云峰晨课，重逢

第二天刚蒙蒙亮，栖云峰的晨光从山间缝隙中微微透些光来。

阳光穿过层层竹林，照耀在每一处院落。虚沐派的弟子，无论是内门外门，都要前往演习晨课，打坐调息，练习基础剑诀。

抚菁昨夜几乎彻夜未眠，醒来之时，只觉得脑袋微微发沉。

门外传来敲门声，伴随着方晓婷清脆的声音：“学姐，快起来，晨馃要开始了，再不去要被长老训话了！”

抚菁揉了揉眉心，起身更衣。

她换上一身月白色的内门弟子长袍，长发简单束起，只簪一支素银发簪。镜中的少女面容清丽，眉眼柔和，只是眼里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倦与沉郁。

这张脸是二十岁左右的抚菁，距离之前那场毁灭性的浩劫，还有漫长的岁月。

她走出房门，方晓婷已经挎着剑袋站在院门口，看见她立即凑上来：“师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？要不要告诉安长老？说一声，今日不去晨课，毕竟你有伤在身天赋又好不去应该没什么问题”。

抚菁摇了摇头：“无妨，我已经好多了。总不能一直待在院里不出来吧，师妹。”

师姐说的是。

她自己清楚，若是一直不出门，只会一无所知，她不知道现在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最近她自己做了什么，现在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需要重新融入虚沐派的生活，熟悉自己离开这么久的故乡。

二人并肩沿着山间青石小径往演武场走去。

晨雾还未散尽，山道两旁灵竹丛生，露珠挂在竹叶之上，风一吹便簌簌滚落。沿途不断遇见其他，内门弟子，三三两两结伴而行，说说笑笑，皆是少男少女朝气蓬勃。

虚沐派的弟子分为外门，内门，亲传。外门弟子多是资质普通，修行基础功怯；内门弟子资质上乘，可修习门派高阶功法；亲传弟子，乃是掌门与各位长老亲自收下的弟子，地位最高。

抚菁是长老座下的内门弟子，方晓婷同样也是内门。而怀泽，是掌门亲传大弟子，栖云峰的首席弟子，修为在同辈之中遥遥领先。

演武场开阔平坦，地面铺着青色灵玉地砖，四周立着数根刻有符文的石柱，用来聚拢灵气。此刻场中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，大多是二十上下的少年少女，手中握着长剑，或是盘膝打坐。

远远的，抚菁便看见几道熟悉的身影。

有和她同辈分的师姐，也有年纪更小的师弟师妹。

有几个弟子看见抚菁，纷纷停下交谈，目光投过来。

“那不是抚菁师姐吗”？听说前些日子突然晕倒，昏迷了好几天。

“是啊，前几日还不见人影，今日居然来晨课了”。

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中。

抚菁神色平静，面上不露半分异样，只是微笑颔首算作回应。

方晓婷扒了下她的衣袖小声道，“师姐，你别管他们，咱们找个位置打坐。”

二人选了一处靠后的位置，盘膝坐下。

不多时，负责乘客的李长老缓缓走上演武台，李长老扶了扶胡须，神色肃严，目光扫过全场，开口道：今日晨课依旧是练习《虚木清玄诀》，凝神静心，不可心浮气躁。话音落下，全场弟子同时闭眼，运转心法。

淡淡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，缓缓涌入每个人的身体。

抚菁闭上双眼，沉入修行。

《虚木清玄诀》是虚沐派的根基心法，前世今生她早已烂熟于心，可此刻重新修炼，却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。

她的神魂之中，残留着妄卿时期的战斗记忆，那些杀伐，厮杀，绝境求生的本能，刻在神魂深处。当她运转温和的门派心法之时，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身体隐隐碰撞。

一股是虚沐派清和中正的灵力，一股是来自异世界，带来凛冽杀伐气息的神魂印记。

抚菁心神一紧，连忙收敛心神，压下那股躁动。

绝对不能出岔子。

若是被长老察觉到她神魂异于常人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她强迫自己沉下心，摒弃杂念，一点点引导灵力循经脉流转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晨课结束的钟声响起。

弟子们纷纷起身，舒展身体。

抚菁缓缓睁开眼，额角渗出一层薄汗，方才心神的拉扯消耗了她不少精神。

方晓婷凑过来，师姐你还好吗？刚刚看你脸色发白。

没事，只是许久没有修炼，一时有些吃力，抚菁淡淡答道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清润的男声自不远处传来。

菁菁师妹。

抚菁身子微顿，抬眼望去。

只见怀师兄正站在不远处。

他一身月白锦袍，身姿挺拔，墨发疏于玉冠，眉眼清润，周身萦绕淡淡的灵气光晕，他刚刚完成外出任务归来，身上还带着一丝山间风尘，可依旧风姿卓然。

这便是怀泽，虚沐派掌门首徒，以前也是待他极好的师兄。

抚菁站起来，微微拱手笑道：怀泽师兄。

怀泽缓步走到她面前，目光落在她的脸上，仔细打量一番，语气带着关切：“看你面色尚有些苍白，身子可彻底无碍？那日我探查你的身体，只说操劳过度，可你昏迷数日，终究是损耗了神魂。”

“多谢师兄关心，已经无碍了，今日前来参加晨课，也是想尽快恢复修行。”抚菁轻声回话。

一旁的方晓婷立刻插话：“怀师兄！我这几日天天给师姐输送灵力，可师姐夜里总是睡不好，好像心里装着许多心事。”

怀泽闻言，眉头微蹙，看向抚菁：“心中有郁结？修行之人，最忌心神郁结，若是心中有事，不妨说出来。虚沐派之中，不必独自硬扛。”

抚菁心底一暖，可她不能将她被带进异世界的秘密告知任何人。

她只能轻轻摇头：“不过是大病初愈，心神尚且不稳，过些时日便会好转，劳师兄挂心。”

怀泽看她神色，知道她不愿多说，便没有继续追问，只是点了点头：“既然如此，那你切记不可过度苦修，切莫勉强自己。若是有什么难处，随时可以来找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怀泽又看向方晓婷，无奈笑道：“你这丫头，依旧是这般跳脱。我交代你的事，可要记牢，莫要再哄抚菁师姐乱吃丹药。”

方晓婷吐了吐舌头，嬉皮笑脸：“知道啦师兄，我记住了。”

怀泽无奈摇了摇头，又叮嘱了几句修行的注意事项，便转身离去，要前往清玄峰向掌门复命。

望着怀泽离去的背影，抚菁站在原地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。

以前，她与怀泽，是同门师兄妹。她敬重他，信任他。可到了最后她什么都不知道，不知道之后的生活。

如今，一切回来了。

他们都还在，还好好的站在这里。

可这份重逢的喜悦之下，埋藏着巨大的惶恐。

她不知道，未来会不会走向悲剧。

方晓婷见她怔怔出神，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：“师姐？怎么又发呆了？”

抚菁回过神，收回目光，浅浅一笑：“没什么，只是想起一些旧事。”

“旧事？什么旧事？”方晓婷好奇追问。

抚菁没有回答，只是转身，朝着听竹院的方向走去。

阳光穿过竹林，落在她的肩头，明明是温暖的日光，她的心底，却依旧悬着一块巨石。

安稳的日子，才刚刚开始。可她不敢沉溺于这份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