妄卿踉跄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。山风卷着草木的凉意扑在脸上,意识如同被薄雾一点点吞没,四肢的力气飞速流逝,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摇晃,身子不受控制地朝着地面倒去。
意识坠入一片漆黑。
再次睁眼,入目是熟悉的素色床帐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。耳边响起一道焦急清脆的嗓音,是繁玉,也就是方晓婷。
“抚菁,你怎么突然晕倒了!师妹我要担心死你了,你好好待着,我去叫师兄过来给你看看你有没有问题。”
抚菁怔怔地望着帐顶,心口狠狠一颤。
抚菁。
已经很久,没有人这样唤过她的名字了。
我真的……回来了吗?这一切,该不会只是一场幻梦吧。
脚步声匆匆远去,不多时,房门又被推开。
“师兄,你快看看师姐有没有哪里有问题。”
怀泽师兄缓步走到床榻边,温润的灵力缓缓覆上抚菁的周身,细细探查她的经脉脏腑。片刻之后,他收回手,神色松了几分。
“没什么大碍,应当是师妹太过操劳所致。这几日你守着你菁菁师姐,莫要让她外出,好生替她输送灵力,静养几日便可恢复。我还要外出执行任务,照看师姐这件事,便托付给你了。”
“好的!怀师兄放心,照顾师姐我最在行。”方晓婷拍着胸脯应下。
怀泽无奈轻笑:“你少贫嘴,可别像上次那样,哄你师姐吃些乱七八糟的药。”
“师兄!”方晓婷不满地嚷嚷。
“好了好了,菁菁师妹,你安心休养,等我回来,给你们带好东西。”
“好。”抚菁轻声应下。
待怀泽离去,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。方晓婷兴冲冲地凑到床边,小手一摊,掌心堆着好些小巧的药瓶,还有几只流光溢彩的精致木盒,盒身隐隐漾开灵光,一看便知皆是难得的灵药。
“师姐,你晕倒这几天你都不知道,我跑去师傅那里求了好多次情,给你求来了好多灵丹妙药,你看。”
抚菁望着那一堆宝物,轻声问道:“师傅没有为难你?”
“没有呀,师傅一听说你出事,就说不跟我计较啦。嘻嘻,我秉持着多捞一点没坏处的原则,多拿了些,下次可未必有这么好的机会。师姐张嘴,我给你吃这个,这个超级好吃,跟吃甜枣一样!”
说着,方晓婷自己先往嘴里丢了一颗,又递过来一颗。
抚菁依言吃下,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。“别说,还挺好吃。”
“是吧,师姐我可没骗你!上次我偷懒,偷偷溜去师傅那里偷吃了几颗,结果被狠狠责罚了好一阵子。这次,便想着也让师姐尝尝。”
“你啊,还是这般贪吃。”抚菁微微倦意涌上眉梢,“师姐有些累了,你去找些事做可好,我想歇息片刻。”
“好嘞!我下山去最近的镇子,给你带烧鸡,还有你爱吃的蜜饯。”
“好,我等你。”
“那我走啦。”
“嗯。”
房门轻轻合上。
屋内骤然安静下来,抚菁躺在床上,心底一片恍惚。
我怎么就回来了?
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的一幕幕对话,无数念头翻涌。这会不会是幻境?是不是有人设下圈套,诱我入局,想要置我于死地?
思绪纷乱如麻,四下寂静,没有任何人给她答案。
佩剑不在身侧,熟悉的系统也杳无踪迹。
我……是真的回来了吗?
时间缓缓流淌,不知过了多久,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方晓婷手里拎着油纸包,怀里揣着蜜饯糕点,眉眼弯弯,兴冲冲地喊:“师姐,我回来了!”
喧闹的声响撞碎了抚菁盘旋许久的胡思乱想,满耳只剩下小师妹欢快的声音。
“师姐,你怎么在发呆?我给你带好吃的,你都不表示一下吗?”
抚菁猛地回神,语气带着一丝歉意:“抱歉,婷婷。”
“师姐,你怎么跟我道歉啊?不会是昏迷把脑子昏傻了吧?!我不会闯大祸了吧,要不要我把大师兄叫回来?”
“没有,方才只是在想事情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”
“好吧。师姐,快下床,咱们一起吃。”
“好……”
两人坐在桌前,油纸打开,香气扑面而来。
“婷婷,你别说,这鸡腿真香。”
“那当然!这可是望春楼的头牌烧鸡,我排了足足四个时辰才买到。”
“这么火爆?”
“可不是嘛!每次下山我都得来吃一回,不吃浑身难受。师姐,你是不知道大师兄,一点都不懂品味,总说这烧鸡最难吃。”
“你大师兄脑子糊涂,别听他的,这味道好吃极了。”
“师姐,你说这话就不怕被大师兄听见?他回来可要揍你的。”
“哈哈哈不会的,以你大师兄的性子,不会同我们计较这些。”
“这可说不准!最近大师兄计较得很,我不过偷拿了他两颗丹药,他都要劈了我。”
“那师姐也劈你,哈哈哈。”
“师姐你取笑我!不给你吃了,让你饿着!”
抚菁微微歪头,一双眼眸睁得圆圆的,望着她:“你忍心让你可可爱爱的师姐饿着吗?”
方晓婷被她这模样逗得没了脾气,脸颊鼓起来,一脸小傲娇。
“菁菁师姐!”
“好了好了,我不说了便是。”
“算你识相!喏,最后一个鸡腿给你。”
屋内灯火融融,烧鸡的香气漫在空气里,可抚菁心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惶惑,依旧没有散去。
烧鸡的油脂香气还萦绕在木桌之上,油纸边角被夜风微微吹得卷起。
抚菁坐在桌边,指尖无意识摩擦着木桌的纹路。方才和方晓婷说笑打闹的暖意还停留在心口,可心里那一层沉沉的惶恐,却没有半分消散。
她真的回来了。
不是幻境,不是敌人布下的迷阵,是有血有肉有体温的人。
可她的佩剑不在,曾经伴她走过无数生死的系统也彻底消隐无踪,前面种种发生的,那一场场背叛厮杀跌落深渊的记忆,如同浸了冰水的针,时不时刺进脑海。明明眼前是熟悉的虚沐派,是鲜活吵闹的小师妹,可她总忍不住会恍惚,害怕下一秒眼前的一切都会碎裂成泡影……
方晓婷还在扒拉着盘子里剩下的蜜饯,腮帮子鼓鼓的,一边嚼一边叽叽喳喳的说道:师姐,等你身子彻底养好了,咱们去后山的灵溪潭,好不好?那里的灵鱼特别肥美,我上次偷偷捞了两条,被管事长老逮住,罚了我扫了三日药圃。
抚菁抬眼看向她有些想笑。
眼前的少女眉眼明媚,一身浅青色弟子服,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的山茶花是少年时无忧无虑的模样,这是以前她还没有经历那些苦难之时,朝夕相伴的小师妹。
以前的事我都快有些记不得了。
一想到这里,抚菁心口就泛起一阵酸涩。她垂下眼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,轻声应道:“等我好些,陪你一同闹可好”。
“那就说定啦!”方晓停眼睛一亮,伸手就要去抔抚菁的手腕,“师姐,你这几日可不许再胡思乱想晕倒了,师兄出门做任务,说要我好生看好你的,要是你出事师兄会打死我的,还要天天听他念叨好久。”
抚菁根本没听见小师妹的话,只知道,指尖触碰到的温度,真实温暖。
抚菁的身体微微一僵,下意识往后微撤了半寸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方晓婷的眼睛。
小师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,歪着头,满眼疑惑:“师姐,你怎么了?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”。
抚菁迅速压下心底的戒备,勉强扯出一抹微笑,温和的道:“没什么,只是方才有些不舒服,大病初愈,身子还有些虚弱。”
她不敢告诉任何人,自己脑子里装着一整段他们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世界。她是苏妄卿,也是抚菁。是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拉到地狱丢回来的人。
方晓婷没有多想,只当是她刚醒过来,身体虚弱,点点头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:那师姐快吃,这烧鸡老香啦,最是大补之物。对了师姐,我还得每日给你输送灵火力,怀师兄交代的,不能偷懒。
夜幕缓缓降临,虚沐派的山峦之问,层层云雾漫过亭台楼阁。
虚沐派坐落在连绵的青冥群山之间,分作几大峰峦,主峰清玄峰是掌门与各个长老修行议事之地,次峰西云峰,乃是内门亲传弟子居住的地方,抚菁与方晓婷,便居于栖云峰的西院。
栖云峰遍植灵竹,山风掠过,千万竹叶簌簌作响。山间布有护山大阵,灵气充沛,夜里也会有淡淡的灵光浮动,弟子们的院落错落排布,每一处小院都自带小型聚灵阵,屋舍朴素雅致,院中有小药圃,可栽种寻常药草。
抚菁的院落名为听竹院,不大,一方天井,几杆翠竹、一间主屋、两间偏房,往日里,这里便是他修行休憩的地方。
以前,她便是在这听竹院里刻苦修炼,满怀憧憬,以为自己可以在虚沐派安稳修道,护得身边之人周全,可命运斗转,所有的期许尽数破碎。
入夜,方晓婷帮抚菁运转灵力,缓缓渡入她的经脉,温润柔和的灵力流淌过四肢百骸,抚平了身体残留的疲惫。
“师姐,你的经脉有些滞涩,像是受过很重的内伤,方晓婷眉头微蹙”,明明怀师兄探查过师姐你并无大碍,可我觉得,你的内里,藏着旧日伤。
抚菁心尖一跳。
前面的重伤是灵魂。跌落轮回之时留下的印记,肉
身上已经愈合,可神魂深处的伤痕依旧存在,她不能如实回答,只能轻轻道:“也许是前日太过操劳,留下的眼疾,不碍事”。
方晓婷半信半疑,却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更加小心的控制灵力,不敢太过用力。
灵力输送完毕,方晓婷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今日就到这里,我回隔壁的院子睡啦。师姐,夜里若是难受就喊我,我听得见。”
“好,多谢婷婷了,”
房门轻轻关上,屋里只剩下抚菁一人。
烛火摇曳,映的墙上烛影晃动。
抚菁缓缓躺回床榻,闭上双眼,可她毫无睡意。
她的思绪不断穿梭在这几段时空人生之间。
以前叫苏妄卿,是历经磨难,杀伐满身的庄主。她见过背叛,见过至亲殒命,见过满门倾覆,见过人心最丑陋的模样。
而现在,她是抚菁,是真正的自己,不再是因为任务拼死拼活的人,是虚沐派栖云峰的内门弟子,有疼爱自己的小师妹,有待她温和的师兄,有帅长同门,有这一方安稳的仙山,不在是冷冰冰的电子声音单打独斗的自己。
可这份安稳,于她而言,却像一层薄冰。
她不知道,这一切会不会是一场梦。不知道会不会再次被莫名其妙的东西拉进去,会不会依然沿着旧有的轨迹,再次上演。
她坐起身体,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。
山间的晚风带着草木香扑面而来,远处清玄峰的灯火点点,散落在云雾之间。
虚沐派的一切,都和以前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可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纯粹天真的抚菁了。
她的灵魂,带着满身的疮痍归来。
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,尝试运转虚沐派的基础心法。淡淡的灵力缓缓在指尖流转,熟悉的功法,熟悉的经脉,一切都真实可触。
不是幻境。
是真的回来了。
可为什么?为什么没有系统,没有那柄佩剑。
是为什么,一切都已经发生改变了吗?还是说,那些是属于苏妄卿的过往,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。
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,没有答案。
抚菁望着沉沉夜色,心底默默立下一个念头。
既然命运给了她回来的机会,那这一切她绝不会轻易放手,她不会在被拉进去,不想在经历别人的人生,不想在经历那些痛苦,她要在这里找到答案,要找出是谁对自己这般折磨……
夜色漫漫,她就这般凭窗而立,直到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,才缓缓回床躺下不去想那些事情。1
文字细腻,看得人心里发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