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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9 章

槿色山河:七夫揽月

日子一入了九月,天亮得便晚了。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,把整个清溪乡罩在一片白茫茫里。

林木槿的生意稳了下来。马家糕饼铺每日五十枚,沈家隔三差五两三百枚,加上南街零星散客,一个月下来净赚了七八两银子。这笔钱在镇上不算什么,可在清溪乡,足够让人眼红得睡不着觉。

她把赚来的钱分了三份:一份收蛋的本钱,一份攒着,还有一份悄悄存着给温予安娘买药。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,只是每月去镇上时顺道带回几包药材,让温予安捎回去。温予安起初不肯要,她便冷着脸说“从你工钱里扣”,温予安便不吭声了,只是每次接过药包时,垂着眼,指尖微微发颤。

这日傍晚,两人照例在院里包蛋。深秋的夕阳落得早,天边一片橘红,把满院箬叶映得绿中透金。温予安包着包着,忽然停了手,抬头看她。

“木槿,我娘的病,好多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,“孙大夫说,再吃两个月药,就能下床走动了。他问我哪来的钱换了好药,我没说。”

林木槿手上动作没停,随口应了一声:“那就好。”

温予安看着她在夕阳里低垂的眉眼,蜜色的脸颊被余晖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光,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。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,低下头继续包蛋,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。

他想说谢谢,可这两个字太轻了。他想说些别的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听见箬叶翻动的沙沙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温予安才低低开口:“木槿,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的事?”

林木槿手上顿了一下,抬眸看他:“什么以后?”

“就是……”温予安抿了抿唇,耳尖泛红,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箬叶上,不敢看她,“你生意越做越大,以后总要去镇上,去县城。我……我能一直帮你吗?”

林木槿看了他片刻,忽然弯了弯唇角。她把手里包好的蛋往缸里一搁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随意却笃定:“当然。你是我账房,我离了你怎么算账。”

温予安攥着箬叶的手指微微收紧,心口那处跳得又急又乱。他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第二天一早,两人照例去镇上送货。今日沈家要三百枚,马家五十枚,加上南街散客的零头,足足挑了两大担。林木槿走在前面,温予安挑着稍轻的一担跟在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晨雾弥漫的山路上。

走到半途,温予安忽然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:“木槿,你听,前面是不是有人哭?”

林木槿也停下了,凝神一听。山道拐弯处果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声,夹杂着老人含混不清的哀求和孩子的哭声。她放下担子,快步绕过弯道,就见路边的草垛子旁蹲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孙女,两人缩成一团,面前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正伸手去拽老妇人怀里的包袱。

“老东西,欠了半年的租子不交,今儿个不交出来,就把你孙女抵了!”汉子恶声恶气地骂着。

林木槿脚步一顿,认出了那个汉子——正是周老财手底下的周福,上回被她拧了胳膊的那个。

周福也看见了她,脸色一变,下意识退了一步,胳膊隐隐作痛。可随即想到今日周老财不在,他一个壮汉还怕一个丫头片子不成?便又挺了挺腰杆,梗着脖子道:“林家的,这不关你的事,少管闲事。”

林木槿没理他,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,轻声道:“阿婆,怎么回事?”

老妇人泪流满面,抖着嘴唇道:“我儿子去岁病没了,媳妇改嫁走了,留下我们祖孙俩。租了周家两亩地种,今年收成不好,实在交不上租子。他、他要把我孙女带走抵债……”

林木槿站起身,看向周福,目光冷冽:“周老财让你来的?”

周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梗着脖子道:“是又怎样?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”

“欠了多少?”

“半年的租子,六百文。”

林木槿从怀里摸出钱袋,数了六百文铜钱出来,往周福怀里一掷:“拿了,滚。”

周福手忙脚乱地接住铜钱,数了数,分文不差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,可对上林木槿那双冷冰冰的眼睛,到底没敢,揣着钱灰溜溜地走了。

老妇人愣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是眼前这个陌生姑娘替她解了围,拉着孙女就要下跪磕头。林木槿一把扶住她,把她拉起来:“阿婆别这样。钱的事不急,您先把日子过下去,等来年收成好了再说。”

老妇人哭着点头,千恩万谢地领着孙女走了。

林木槿站在原地,看着祖孙俩蹒跚远去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。温予安默默走到她身边,轻声道:“木槿,那是你今日送货的本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木槿弯腰重新挑起扁担,语气平淡,“回头从攒的那份里补上就行。”

温予安看着她挑担前行的背影,忽然觉得她肩上的分量远比那两筐鸡蛋重得多。他想说些什么,可终究只是快走两步,默默跟在她身侧,和她并肩往镇上走去。

到了镇上,货照常送了,钱照常结了。只是今日沈家那边接货的不是沈安,而是沈家少爷沈砚本人。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暗纹锦袍,站在铺子门口,见林木槿挑着担子过来,微微欠身行了个礼,姿态不卑不亢。

“林姑娘,久仰。”沈砚声音温润,带着读书人的斯文气,“上次码头的事,是我让沈安去提醒的。周老财那等人,姑娘不必与他硬碰,往后有事只管来沈家知会一声。”

林木槿放下担子,打量了他一眼。这是她头一回近距离看沈砚,只觉得这人眉眼温和,周身没有半分富家子弟的骄矜之气,倒像个书院里教书的先生。

“多谢沈少爷。”她拱手还了一礼,干脆利落,“沈家要的货都在这里,三百枚,您过目。”

沈砚没急着验货,反倒看了她身后默默站着的温予安一眼,目光在少年清瘦的面容和手中账本上停了停,笑道:“这位是姑娘的账房?上回码头上报账的就是他吧,账目清楚,是个能干的。”

温予安微微垂眸,拱手行了个礼,没有多言。

沈砚也不多留,验完货结了钱,便转身进了铺子。临走前回头看了林木槿一眼,唇边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
回程的路上,温予安比平日沉默了许多。林木槿挑着空担子走在前头,走出老远才发现他没跟上来,回头一看,少年正低着头慢慢走着,步子拖得有些沉。

“怎么了?累了?”她停下等他。

温予安摇了摇头,快步赶上来,抿了抿唇,半晌才低声道:“那个沈家少爷,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。”

林木槿一愣:“什么眼神?”

温予安说不出来,只是闷闷地垂着眼。林木槿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,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:“想什么呢。走吧,回去还要收蛋。”

温予安被她拍得耳尖一红,方才那点说不清的闷意便散了大半。他跟在林木槿身后,望着她挺直的背影和山间飘飞的落叶,忽然觉得,只要还能这样一直跟着她走,旁的什么,都不重要了。

秋深了,山上的野樱叶子红了一片。两个少年人挑着空担子,走在铺满落叶的山道上,一前一后,影子被午后的日光拉得很长,交叠在山路尽头。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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