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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8 章

槿色山河:七夫揽月

回村的路上,温予安挑着扁担走在前头,步子虽然不快,却稳当得很。林木槿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后颈上细密的汗珠和被扁担压得微微发红的肩头,到底没忍住,上前一步把扁担从他肩上卸了下来。

“行了,你挑不过我的。”她语气随意,把扁担往自己肩上一搁,步子立刻轻快起来。

温予安喘了口气,耳尖还红着,抿了抿唇没争辩,乖乖跟在她身侧。两人并肩走在山路上,日头渐渐偏西,山风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,方才在镇上那股紧绷的气氛慢慢散了。

可林木槿心里清楚,周老财今天吃了瘪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明面上有沈家压着,他不敢再当街拦人,可暗地里使绊子的法子多的是。她得想个法子,彻底把这桩麻烦解决了。

正想着,温予安忽然开口:“木槿,你说周老财背后那个人,会是谁?”

“镇上的同行。”林木槿淡淡道,“南街做吃食生意的就那几家,谁最眼红咱们,你心里没数?”

温予安想了想,低声道:“马家糕饼铺。咱们的蛋一上市,他家的鸡蛋糕和蛋黄酥就卖不动了,我上回去送货时路过他家铺子,看柜台上冷冷清清的。”

“八成是他。”林木槿点点头,“马家糕饼铺在镇上开了十几年,根深蒂固,跟周老财又是远亲。周老财在乡里横行,他在镇上使钱,两个人勾搭上不奇怪。”

温予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停下脚步,认真地看着她:“木槿,我有个主意。”

林木槿偏头看他:“说。”

“马家做糕饼,日日要用大量鸡蛋和面粉。咱们的箬叶蛋品相好、新鲜,他若想压咱们,无非是靠老主顾的关系。可若是咱们的蛋能直接供到他铺子里去,他反倒欠咱们一个人情。与其跟他斗,不如把他变成主顾。”

林木槿脚步一顿,转头看向他,眼里慢慢亮起一点光。

温予安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声音低了些:“我就是随口一说……”

“不。”林木槿摇了摇头,唇角微微翘起来,“你说得对。斗来斗去伤的是自己,把他变成主顾,他巴不得咱们生意好。”

她拍了拍扁担,步子又快了几分,脑子里已经飞速转了起来。马家糕饼铺每日要用多少蛋,什么样的价位能谈拢,怎么让马家掌柜觉得跟她合作比跟周老财合谋更划算……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,压都压不住。

第二日一早,林木槿没有去镇上摆摊,而是换了一身干净齐整的衣裳,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,独自一人去了南街。她径直走到马家糕饼铺门前,在柜台前站定。

马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圆脸胖子,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,见她进来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堆起客套的笑:“哟,这不是卖箬叶蛋的林姑娘吗?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
“马掌柜,我今日来,是想跟您谈笔生意。”林木槿开门见山,声音清亮。

马掌柜笑容僵了一瞬,手里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。他当然知道她为何而来,也知道自己托周老财办的事已经砸了,此刻见她这般坦荡地站在面前,反倒有些摸不准她的来意。

“什么生意?”

“我每日给镇上供箬叶蛋,品相和新鲜度您也见过了。您铺子里做糕饼,日日要用鸡蛋,从我这儿进,比您去菜市零收省事,价钱也能谈。”林木槿顿了顿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三文半一枚,每日保证供应,风雨无阻。比您在菜市收的贵半文,可您省了挑拣和跑腿的功夫,算下来反倒划算。”

马掌柜眯了眯眼,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两下,没吭声。

林木槿又道:“我知道您跟周老财有些交情。可周老财在乡里是什么名声,您比我清楚。您跟他合伙挤兑我一个孤女,传出去对您铺子的名声也不好听。反过来,您从我这儿进货,货好价公道,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。您做您的糕饼,我卖我的鸡蛋,两不相碍,各赚各的。”

马掌柜的圆脸慢慢松动了些。他做了一辈子买卖,账算得比谁都精。周老财那点手段他当然清楚,可说到底,他图的是自家铺子的生意,不是跟一个乡下丫头斗气。如今这丫头自己找上门来,把话说得明明白白,价钱也公道,他还有什么好拿捏的?

“四文。”马掌柜伸出四根手指,还想再压一压。

“三文半。”林木槿不退,“沈家那边也是这个价。马掌柜要是不信,可以去问。”

提到沈家,马掌柜眼皮跳了一下。沈家是镇上大户,沈家少爷亲自发话保这个丫头的事,已经传开了。他掂量了掂量,终究点了点头:“行,三文半。明日起,每日给我铺子送五十枚。”

“成交。”林木槿干脆利落,转身便走。

走出马家铺子,晨光正好照在南街的石板路上,明晃晃的。林木槿微微眯了眯眼,心里那块压了几日的石头总算挪开了。马掌柜收了她的蛋,周老财那边便没了兴风作浪的由头,再想找她麻烦,也得掂量掂量。

她拐过街角时,忽然瞥见沈家铺子门口停着一辆马车,车帘半掀,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从车上下来。那人约莫二十出头,身量修长,面容清俊,眉眼间带着几分商贾人家少见的温和书卷气。他下车时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,目光隔着半条街,在她身上停了停。

林木槿没多留意,收回目光,快步往镇外走去。

她不知道的是,那年轻男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,才偏头问身旁的沈安:“就是她?”

沈安躬身答道:“是,少爷。那就是林姑娘。”

沈家少爷沈砚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上,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倒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
林木槿回到村里已是午后。刚走到院门口,就看见温予安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本书,却半天没翻一页,显然是在等她。见她回来,他立刻站起来,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紧张:“怎么样?”

“谈成了。”林木槿把扁担往墙边一靠,冲他弯了弯眼睛,“三文半,每日五十枚。往后马家铺子也归咱们供货了。”

温予安愣了一瞬,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那笑容从眼底漫到唇边,清隽的眉眼舒展开来,像春风吹皱一池静水,好看得让林木槿多看了两眼。

“我就知道你能行。”他轻声说,语气里全是笃定。

林木槿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唇角微扬,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:“是你的主意好。行了,别站着了,帮我搬箬叶去,明日要供的蛋还没包完。”

温予安应了一声,脚步轻快地跟在她身后往院子里走。两人并肩穿过篱笆门,夕阳从山那头斜照过来,把满院的箬叶青翠和两个少年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。

暮色温柔,山野寂静。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安稳模样,可林木槿知道,从今日起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她的生意在镇上站稳了脚跟,她的名字开始被人记住,她的路,正在一步一步往更远的地方铺开。

而那更远的地方,有更大的天地,有更厉害的对手,也有她此刻还想不到的、更辽阔的将来。1

段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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