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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断被消耗的温柔

屿风沉

十二月,天一天比一天冷。

考研结束那天,温予茉走出考场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
天空灰蒙蒙的,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凌乱。她搓了搓冻僵的手,深吸一口气,往学校的方向走。

她考得不好不坏,卷子都写完了,能不能过线,心里没底。

可她顾不上想这些。

她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——陆望舒。

考研前,陆望舒回了一趟老家,参加了当地的一个岗位考试。成绩出来那天,他给她打了电话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:"予茉,我过了。笔试、面试都过了,他们让我年后就去入职。"

温予茉握着手机,在电话这头,沉默了很久。 她应该为他高兴的。

这份工作,是他一直想要的,是他父母期盼已久的。他考上了,就意味着他毕业之后,会回到那座南方小城,过上一份安稳的生活。

这是他的选择,也是他最好的路, 她应该笑着恭喜他。

可她张了张嘴,却怎么也挤不出那句"恭喜"。 因为她知道,他考上了,就意味着,他要走了。 他们要分开了。

一千多公里的距离,隔着两座完全不同的城市,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。

"予茉?"陆望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丝小心,"你在听吗?"

"嗯。"温予茉回过神来,声音有些哑,"恭喜你,望舒。"

"予茉……"陆望舒的声音顿了顿,带着一丝犹豫,"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别担心,我会想办法的。"

"嗯。"温予茉应了一声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挂了电话,她坐在宿舍床上,抱着膝盖,发了很久的呆。

从那天起,她开始不断地妥协。

陆望舒给她打电话,说起老家那边的房子、工作、生活,说起他们以后可以怎么安排,温予茉不再反驳,只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应一声"嗯"。

陆望舒试探着问她:"予茉,你毕业之后,要不要考虑……来我这边?"

温予茉握着手机,沉默了很久。

她不想去的。

这座城市有她熟悉的一切,有她拼命想要留在这里的理由。她读了这么多年的书,不是为了去一座小城,过一种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。

可她更不想失去他。

"我……考虑一下。"她最终说。

陆望舒在电话那头,沉默了几秒,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:"好,你慢慢考虑,不急。"

他不想逼她。

他比谁都清楚,让她放弃这座城市的一切,跟着他回一座小城,是一件多不公平的事。他不想用爱绑架她,不想让她为了他,牺牲掉自己的人生。

可他也知道,如果她不来,他们之间,就真的没有未来了。

他夹在两难之间,左右为难,痛苦不堪。

温予茉也开始偷偷地查那座小城的资料。

房价、物价、就业机会、教育医疗。她一项一项地查,一项一项地权衡。她想说服自己,那座城市也没那么差,她也许能适应,也许能过得很好。

可每次查完,她心里都沉甸甸的, 那座城市,不是她想要的生活。

她不想骗自己,可她又不想失去他。

她开始频繁地和陆望舒争吵,又频繁地和好。

每次争吵,都是因为同一个问题——未来。她想去大一点的城市发展,想留在自己熟悉的地方;他想回老家,想在父母身边尽孝,想过一份安稳的生活。

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
争吵过后,又是无尽的沉默。沉默过后,又是一方先低头,另一方顺势和好。

可和好之后,问题还在那里,像一根刺,扎在两个人中间,越扎越深。

温柔,就在这一次次的争吵、妥协、和好中,被一点点消耗。

那天晚上,两人又在电话里吵了起来。

温予茉的委屈积攒到顶点,声音带着哽咽:"陆望舒,你到底要我怎么样?我已经在考虑跟你回去了,你还想让我怎么样?"

"我没有想让你怎么样。"陆望舒的声音也带着疲惫,"我只是不想让你为了我,放弃你想要的生活。我不想到时候,你跟我回去了,心里却一直后悔。"

"那你到底想怎么样?"温予茉的声音带着哭腔,"让我留下,你又不愿意放弃那边的工作过来;让我跟你走,你又说我是在牺牲。你到底想要什么?"

"我想要你开心!"陆望舒的声音也高了起来,"我想要我们在一起,可我也想要你过得开心!我不想你为了我,委屈自己!"

"那你为什么不能为我留下来?"温予茉哭着问,"你为什么要回去?"

电话那头,沉默了。

很久很久。

然后,陆望舒的声音,带着一丝沙哑,缓缓传来:"因为我爸妈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。他们只有我一个儿子。我不能不管他们。"

温予茉的哭声,哽在了喉咙里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
他说得对。

他不能不管他的父母。

就像她,也不能完全不顾自己的父母,不顾自己想要的人生

他们都各自背负着,属于自己的责任。

而这两份责任,偏偏指向两个不同的方向。

"对不起。"温予茉擦掉眼泪,声音很轻,"我不该跟你吵的。"

"不怪你。"陆望舒的声音也很轻,"我也知道,你委屈。"

两个人,在电话的两端,沉默了很久。

最后,温予茉轻声说:"望舒,我再想想吧。我真的……再想想。"

"好。"陆望舒应了一声,"我不逼你。不管你怎么选,我都尊重你。"

挂了电话,温予茉坐在宿舍床上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,无声地哭了很久。

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

她不想失去他,也不想委屈自己。

她试着妥协,试着考虑跟随他回乡,试着说服自己接受那座小城的生活。

可她发现,她越想说服自己,心里就越疼。

另一边,陆望舒挂了电话,站在阳台上,望着远处的夜色,久久没有动。

他也痛苦。

他不想逼她,不想让她为他牺牲,不想让她后悔。

可他也不知道,除了这样,他们还能怎么办。

他只能,把这份痛苦,压在心底,一个人,慢慢消化。

窗外,月光很淡,夜风很凉。

两个相爱的人,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,各自痛苦着,各自煎熬着,各自努力着想要靠近对方,却又被现实的重量,一次次推开。

温柔,在不断地消耗。

可他们谁都没有放手。

他们还在撑着,哪怕撑得很辛苦,很狼狈。

因为他们都舍不得,舍不得那段曾经那么美好的时光,舍不得那个曾经那么用力爱过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