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旬,期末成绩陆续出炉。
六个人的成绩都不错,尤其苏念,几门专业课都拿了高分,总分排在专业前列。陆望舒看着成绩单,啧啧赞叹:"苏念,你这脑子是真好使,回头得请我吃顿饭,沾沾学霸的仙气。"
苏念弯了弯嘴角,算是回应,没有多说。
她最近越来越沉默,也越来越累了。
那种累,和熬夜复习的疲惫不同,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怎么也驱散不尽的倦怠。身体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,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磨损的声响,却又找不到哪里真正出了故障。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她依旧按时上课,按时完成小组任务,按时出现在每个人面前,用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,维持着"苏念"这个身份的体面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正在一点一点地,被什么东西蚕食着。
周三下午,专业课结课。
苏念收拾好书本,走出教室时,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。
那阵痛来得毫无征兆,像一只手,用力攥住了她的心脏,又松开,又攥紧。她脚步一顿,眼前发黑,下意识地扶住了墙,指尖泛白。
"苏念?"身后传来傅时逾的声音,带着担忧,"你怎么了?"
苏念深吸一口气,把那阵闷痛硬生生压下去,直起身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:"没事,站久了,有点晕。"
"你脸色很差。"傅时逾走近了两步,又停住,不敢靠得太近,"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?"
"不用。"苏念摇头,"我回去歇一会儿就好。"
她没有再多说,转身,往宿舍的方向走去。
傅时逾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眉头紧紧皱起。
他总觉得,苏念最近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了。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,脚步一天比一天沉,以前她虽然清冷,可至少精神是好的,现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,连走路都带着一种疲惫的沉重。
他想追上去,想问问她到底怎么了,想带她去医院,想替她分担一些什么。
可他又怕,自己一靠近,她就会像之前一样,不着痕迹地推开他。
他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越走越远。
苏念回到宿舍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才敢露出那副撑了一路的疲态。
她慢慢滑坐到地上,靠着门,闭着眼,等那阵闷痛慢慢过去。
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,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。她抬手,按住心口的位置,指尖微微发颤,等了好一会儿,那阵不适才慢慢缓解。
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,眼底一片平静,平静得近乎空洞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她只知道,她不能停下来。
这些年,她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,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,把所有的苦都独自咽下。她以为,只要不哭,只要不说,只要把那些东西都藏好,她就能一直撑下去。
可身体不会说谎。
长期的精神压抑,长期的自我折磨,长期的不眠不休,像一只无形的蛀虫,一点一点地,啃食着她的内脏。
她越来越频繁地感到疲惫,越来越频繁地胸口发闷,越来越频繁地,在深夜里,疼得翻来覆去,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。
她不敢去医院,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,她的身体,正在垮掉。
她怕被检查出什么,怕被梁知夏和温予茉逼着休息,怕自己一旦停下来,就再也撑不起来。
更怕的是——她怕自己撑不到毕业,撑不到看着所有人都过得好好的那一天。
她欠苏屿一条命。
她这条命,是苏屿用命换来的。她不能让这条命,就这么轻易地,垮掉。
可她也知道,她正在垮掉。
一点一点地,无声地,垮掉。
深夜,宿舍熄了灯。
苏念躺在床上,闭着眼,却睡不着。
胸口又泛起一阵闷痛,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咬着牙,不出声。
隔壁床铺的温予茉,忽然轻轻开口:"苏念,你睡了吗?"
苏念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她屏住呼吸,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,没有回应。
温予茉等了一会儿,没有得到回应,又轻轻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心疼:"你最近……是不是又不舒服了?我听见你夜里翻来覆去的。"
苏念没有回答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。
"你要是难受,一定要说。"温予茉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"别什么都自己扛着。我们不是说好了吗?天塌下来,一起扛。"
黑暗中,苏念的睫毛,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"我没事",可那句话,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只能继续装睡,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。
温予茉等了很久,没有得到回应,轻轻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话。
宿舍重新陷入安静。
黑暗中,苏念把脸埋进枕头里,眼眶一阵酸涩。
她忽然想,如果她没有变成苏念,如果她还是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苏念楹,她是不是也可以像普通女孩一样,在难受的时候,扑进朋友的怀里,痛痛快快地哭一场,说一句"我好难受"。
可她不能。
她是苏念。
是那个清冷、坚强、无坚不摧的少年苏念。
她不能哭,不能说,不能示弱。
她只能一个人,扛着。
把所有的病痛、所有的疲惫、所有的心事,都锁进身体里,锁进那个永远见不了光的角落。
窗外的月光,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银白色的,安静又清冷。
苏念闭着眼,听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每一下,都像是在提醒她——她还活着。
可活着,对她来说,到底是恩赐,还是惩罚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要撑下去。
撑到所有人都过得好好的,撑到她可以安心地放下这一切的那一天。
哪怕那一天,还很远。
哪怕她不知道自己,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