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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夜护送

屿风沉

七月初的傍晚,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。

六个人刚做完项目答辩,走出教学楼时,天空已经彻底黑了。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,转眼间就汇成了水洼,连成一片雨幕,把整条梧桐大道笼在灰蒙蒙的水汽里。

"我靠,这雨也太大了。"陆望舒站在走廊下,看着外面的雨幕,犯了难,"咱们怎么回去?"

"等雨小点再走吧。"温予茉说。

"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"梁知夏看了看天色,"走吧,跑回去,反正都有伞。"

几个人检查了一下,只有陆望舒和温予茉带了伞,梁知夏带了,苏念没带,傅时逾没带,江屹也没带。

"时逾,你跟我打一把。"陆望舒招呼了一声。

"苏念,你跟我。"梁知夏把伞撑开。

"予茉,你跟我。"陆望舒又补了一句。

分配下来,傅时逾和陆望舒合一把,温予茉和梁知夏合一把,苏念落在最后,看着几把伞,犹豫了一下,刚要开口说"你们先走,我等雨小了再回",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,把一把伞塞进了她手里。

是江屹。

他没有看她,语气冷淡:"拿着。"

"那你呢?"苏念愣了一下。

"我皮厚,淋不淋无所谓。"江屹说完,已经转身,走进了雨幕里。

雨很大,他走得不快,雨水很快就把他的外套淋透了,贴在身上,勾勒出瘦削的轮廓。他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走在雨里,像一株在暴雨里被冲刷的孤树。

苏念握着手里的伞,看着他的背影,愣了几秒,还是撑开伞,追了上去。

"江屹,你等等。"她走到他身边,把伞举高,罩在他头顶,"一起走。"

江屹脚步一顿,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,又移开目光,声音闷闷的:"不用,你打你的。"

"雨这么大,你淋回去会感冒的。"苏念没有让开,语气却带着一丝坚持,"一起走,反正也顺路。"

江屹沉默了几秒,没有再拒绝,只是稍微放慢了脚步,让伞能罩住两个人。

两人并着肩,慢慢地走在雨里。

雨幕模糊了远处的路灯,把整条梧桐大道笼在一片朦胧里。伞下的空间不大,两个人靠得很近,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,又很快分开。

江屹不说话,苏念也不说话,只是安静地走着。

走出一段路,前方的路灯下,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。

温予茉的尖叫声,穿过雨幕,尖锐地传来。

"你们干什么!放开!"

江屹的脚步,猛地顿住了。

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,把伞往苏念手里一塞,转身,大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。

"江屹!"苏念愣了一下,也顾不得撑伞,追了上去。

路灯下,几个喝了酒的混混正围着温予茉和梁知夏,其中一人正拽着温予茉的胳膊,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。陆望舒挡在温予茉前面,正和他们对峙,脸上带着怒意和紧张。

"放开她!"陆望舒大声喝道,声音却被雨声冲散。

"你谁啊?多管闲事!"混混头子推了他一把,陆望舒踉跄着后退了一步。

眼看场面就要失控,一道身影,骤然闯进了雨幕里。

是江屹。

他一句话没说,直接冲到混混头子面前,一把攥住他拽着温予茉胳膊的手,力道极大,指节泛白。混混头子吃痛,惨叫一声,松开了手。

"滚。"江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一个字,砸在雨里。

"你他妈的……"混混头子被这一下惹毛了,招呼同伙就要动手。

江屹不退反进,侧身避开挥来的拳头,反手一肘,正中对方胸口,又抬腿,狠狠踹在另一个冲上来的混混膝盖上。他的动作利落、狠辣,没有半分犹豫,三下五除,就把几个混混撂倒在地。

整个过程,不过短短十几秒。

"再让我看见你们碰她们一下,我打断你们的腿。"江屹站在雨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哀嚎的混混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。

那几个混混被他这一手吓破了胆,连滚带爬地爬起来,骂骂咧咧地逃进了雨幕里。

雨还在下。

路灯下,江屹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。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呼吸急促,脸色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。

温予茉被吓得脸色发白,靠在陆望舒怀里,小声啜泣着。陆望舒抱着她,拍着她的背,连声安慰:"没事了,没事了,他们走了。"

梁知夏站在旁边,惊魂未定,看着江屹,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却见江屹已经转过身,没有看任何人,语气冷淡:"走了,别在这儿杵着。"

他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
"江屹。"梁知夏叫住他,"你……你没事吧?"

"我能有什么事?"江屹没有回头,声音闷闷的,"几个酒鬼而已。"

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,背对着众人,丢下一句话:"以后晚上别走这条路,绕远点,走亮堂的地方。"

说完,他不再停留,大步走进了雨幕里。

雨还在下,他的身影很快被雨水模糊,消失在路灯尽头的黑暗里。

苏念站在几步之外,撑着那把江屹塞给她的伞,看着他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
她看见,他刚才出手的时候,动作利落得近乎残酷,可他的脸色,却白得吓人。她看见,他转身离开时,脚步有一瞬间的踉跄,又很快稳住了。她看见,他整个人站在雨里的时候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随时可能断掉。

她握着那把伞,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他说他皮厚,淋不淋无所谓。

他把自己塞过来的伞,塞给了她。

他替她们赶走了混混,又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,转身就走。

他总是这样。

把温柔藏进尖刺里,把善意裹进冷漠里,把所有的好,都做得像一场勉强。

梁知夏站在原地,看着雨幕里那道逐渐消失的背影,攥紧了手里的伞柄。

她忽然想起白天小组讨论时,江屹坐在角落里,翘着腿,冷着脸挑刺的样子。又想起此刻,他在雨里替她们挡掉所有危险的样子。

这两个样子,重叠在一起,让她心里,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。

雨还在下,梧桐大道被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。

几个人重新聚到一起,合着伞,慢慢往回走。

温予茉被陆望舒护在伞下,还在轻轻抽泣着。梁知夏撑着伞,走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苏念握着江屹塞给她的那把伞,低着头,看着伞面上滚落的雨珠。

傅时逾走在最后,看着苏念手里的伞,又看了看雨幕里江屹消失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
他忽然觉得,他好像一直小看了江屹。

那个看起来浑身是刺、和所有人作对的少年,在风雨夜里,像一道无声的屏障,把所有的危险,都挡在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。

他想起江屹转身离开时,苍白的脸色,和强撑着稳住的步伐,心里隐隐觉得,有什么地方,不太对劲。

可他不知道,那是什么。

雨渐渐小了,路灯的光透过雨幕,变得柔和起来。

几个人回到宿舍楼下,各自道别。

梁知夏把伞收好,转身往宿舍楼里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梧桐大道的方向。

雨幕里,空荡荡的,只有路灯安静地亮着。

江屹的身影,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
她收回目光,低下头,走进宿舍楼。

那一夜,梁知夏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很久没有睡着。

她脑海里,一遍遍回放着江屹在雨里出手的样子,他苍白的脸色,他踉跄又强撑稳住的脚步,他转身离开时那句冷冰冰的"别在这儿杵着"。

她总觉得,他今天的样子,有些不对劲。

不是愤怒,不是冷漠。

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快要撑不住了的、摇摇欲坠的感觉。
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她只知道,那个少年,藏了太多东西。

而那些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地,压垮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