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下旬,A大院系篮球赛预选赛开打。
体育馆里人声鼎沸,看台上坐满了各院系的学生,加油声、呐喊声此起彼伏。文学院和新传学院的第一场预选赛,被安排在周三下午,还没开打,看台上就乌泱泱地挤满了人。
江屹是文学院的替补后卫。
说是替补,其实他进篮球队没几天。选拔那天,他往球场上一站,投了几个三分,运了几轮球,教练的眼睛就亮了,当场把他划进了大名单。他虽然平日里懒散,可打起球来,那股子凌厉的狠劲儿,是藏不住的。
"文学院,加油!"
"新传,防守!防守!"
比赛开场,双方你来我往,比分咬得很紧。文学院这边主力中锋发挥不稳,第一节后半段,教练朝替补席招了招手,示意江屹上场。
江屹从替补席上站起来,脱下外套,活动了一下手腕,走上场。
他扫了一眼看台,目光在人群中掠过,很快锁定了三个熟悉的身影。
温予茉坐在前排,正紧张地看着场上的局势。梁知夏坐在她旁边,姿态松弛一些,但目光也一直追着球场。苏念坐在更后面一排的角落,低头看着手机,似乎对比赛没什么兴趣,却也没有离开。
江屹收回目光,走到场上,站定位置。
裁判哨响,比赛继续。
江屹一上场,文学院的进攻立刻有了起色。他的球风凌厉,突破果断,几次漂亮的抢断和快攻,引得看台上一阵欢呼。他在场上话不多,却用行动带起了全队的节奏,几次关键的防守,硬生生把比分追了回来。
第二节结束,文学院反超了比分,看台上的欢呼声更响了。
江屹下场休息,接过队友递来的水,仰头灌了几口。他靠在替补席的椅背上,胸膛起伏着,呼吸有些急促。队友拍了拍他的肩膀:"行啊哥们,打得真猛!"
江屹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垂下眼,掩去眼底那一瞬的恍惚。
他有点晕。
刚才在场上跑动太剧烈,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,胸口隐隐泛起一阵压迫感。他深吸一口气,想把那股不适压下去,可眩晕感却越来越明显,眼前的光线微微发晃,像蒙了一层水雾。
他闭了闭眼,手指用力攥着矿泉水瓶,指节泛白,等那阵眩晕慢慢过去。
"江屹,第三节还上吗?"教练的声音传来。
江屹睁开眼,眼底的恍惚已经被他压了下去,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淡沉着的模样。他点了点头:"上。"
第三节,他又上了场。
这一次,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突破不如前两节犀利,防守的脚步也有些跟不上,几次出现失误。看台上的欢呼声渐渐变小,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"他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?"
"是不是累了?"
江屹自己心里清楚,不是累,是身体在抗议。心脏跳得越来越快,胸口的不适越来越重,眼前的景物开始微微发晃。他咬着牙,强行稳住步伐,接到队友的传球,运了两步,起跳,投篮。
球在筐上弹了两下,滚了进去。
得分。
他松了一口气,转身回防,脚步却虚浮了一下。
看台上,梁知夏的目光,一直没有离开过江屹。
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注意他。也许是因为他打球的样子,和平时那个处处抬杠、嘴毒心冷的少年太不一样了;也许是因为她从第二节开始,就隐隐觉得他有些不对劲。
他下场的呼吸太急促了。
他灌水的时候,手指在发抖。
他第三次上场之后,脚步明显虚浮,突破不再凌厉,防守也跟不上节奏。
他看起来,不像是累了。
倒像是……身体不舒服。
梁知夏皱起眉头,目光紧紧地锁着场上的江屹。她看见他接到球,看见他投篮得分,看见他转身回防时脚步虚浮了一下,看见他弯腰撑着膝盖,低头喘气,过了两秒才直起身,继续跑。
第三节后半段,江屹在一次争抢篮板时,落地没站稳,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裁判吹了暂停,教练皱着眉走到他身边:"没事吧?"
江屹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哑:"没事,崴了一下脚,我下去歇会儿。"
"行,下去休息。"教练拍了拍他的背。
江屹一瘸一拐地走下场,回到替补席坐下,接过队友递来的水,却没有喝,只是攥在手里,低着头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他的脸色很白,白得有些不正常。
看台上,梁知夏猛地站了起来。
温予茉被她吓了一跳:"知夏,怎么了?"
"我去看看他。"梁知夏说着,已经转身,顺着台阶快步往下走。
温予茉愣了一下,看着她的背影,有些疑惑,却也没有多想,只当她是去关心队员。
梁知夏下了看台,穿过人群,走到替补席旁。江屹正低着头坐着,听到脚步声,抬眼看见她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"你来干什么?"
梁知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看着他,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:"你脸色很差。"
"废话,打了一整场球,脸色能好到哪去?"江屹语气不善,别过头去,"我没事,你回去看比赛。"
"你不是累了。"梁知夏没有走,反而在他面前蹲了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"你的呼吸不对,你下场的脚步也不对。你在场上,差点摔倒。"
江屹被她看得心里一紧,下意识地移开目光,语气更冲:"我说了我没事,你烦不烦?”
"你确定?"梁知夏没有让步,语气认真,"你要是真不舒服,就别硬撑。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。"
江屹沉默了几秒。
他的确不舒服。胸口压得厉害,心脏跳得乱七八糟,眼前的光线还有些发晃。他知道自己不该硬撑,可他更不想让任何人看出端倪,不想让人追问,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体状况。
他宁可被当成嘴硬逞强,也不想被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的翻涌,抬眼看向梁知夏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:"我说了,没事。就是有点累,歇会儿就好了。你回去吧,比赛还没结束。"
梁知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她的目光很认真,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,又像是想确认他说的是不是实话。江屹被她看得有些招架不住,别过头去,不再看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,梁知夏才轻轻开口:"那你歇着,我回去了。"
她站起身,没有再追问,转身离开了替补席。
可走出几步,她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江屹坐在替补席上,低着头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按在胸口的位置,指节微微用力。他像是在忍着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过去。夕阳透过体育馆的天窗落下来,照在他身上,将他佝偻的背影衬得格外单薄。
梁知夏收回目光,攥紧了手里的手机,快步走回了看台。
她心里,忽然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不安。
这个平时看起来那么张狂、那么强势的少年,此刻坐在替补席上的样子,却让她莫名地觉得……脆弱。
像一只浑身竖着尖刺的刺猬,把最柔软的部分,藏在了没人看见的地方。
比赛结束,文学院险胜新传学院。
全场欢呼,队员们抱成一团,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。江屹没有参与庆祝,他在比赛结束后,就一个人去了更衣室,说是要换衣服,半天没有出来
梁知夏站在体育馆门口,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他出来。
她想了想,最终还是没有等他,转身,和温予茉、苏念一起回了宿舍。
走在梧桐大道上,温予茉察觉到她有些心不在焉,轻声问:"知夏,你怎么了?从看台上下来之后,就一直魂不守舍的。
梁知夏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:"没什么。"
温予茉没有多问,只是轻轻挽住她的胳膊。
梁知夏走着走着,又忍不住回头,看了一眼体育馆的方向。
路灯亮起来了,体育馆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。她想起江屹坐在替补席上,低着头,一只手按着胸口的样子,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,又浓了几分。
她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。
只是觉得,那个少年身上,好像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。而他今天在球场上的异常,像是一道被风吹开的门缝,让她瞥见了一点真相的影子,又很快合上了。
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。
但她隐隐觉得,那里面,藏着的东西,比她想象的,要沉重得多。
夜风拂过梧桐大道,卷起几片落叶,沙沙作响。
球场上的喧闹渐渐散去,体育馆的灯一盏盏熄灭。
那个在替补席上独自吞咽不适的少年,和那个在路灯下回头看体育馆的女生,各自揣着心事,走向了不同的方向。
有些真相,藏得太深。
有些关心,来得太迟。
有些征兆,无人读懂。
青春的热闹之下,暗影正在悄然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