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彩之下

正午的日头愈发毒辣，操场上热浪滚滚，空气被晒得微微扭曲。军训短暂的休息时间格外珍贵，紧绷了一上午的队列骤然松弛，整片操场瞬间褪去规整肃穆，漫开大片松散喧闹的气息。

墨绿色迷彩遍布视野，新生们三三两两扎堆坐下，喝水、擦汗、说笑、喘气，少年少女鲜活的喧闹声层层叠叠，填满了夏日的每一处空隙。

六人也是在这时，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凑在一处，有了正式交集。

温予茉刚从方才被围堵的窘迫里缓过神，脸颊的绯红慢慢褪去，眉眼间依旧带着一丝浅浅的局促。陆望舒一直没有走远，很自然地陪在她身侧，少年眉眼明亮，会主动递纸巾、拧开矿泉水瓶盖，分寸恰到好处的温柔，一点点抚平了她心底的不安。

梁知夏靠在梧桐树干旁，姿态松弛却依旧清醒。她习惯性环顾四周，目光掠过热闹人群，最后落在不远处独自静坐的苏念身上。

苏念依旧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。

她随意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，双腿微微并拢，脊背依旧习惯性挺直，哪怕休息，也没有半分松懈散漫。额前汗湿的碎发贴着皮肤，侧脸线条干净单薄，安静得像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影子。她不说话，不主动搭话，也不参与任何人的热闹，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毫无干系。

傅时逾下意识走到她身侧，动作轻缓，生怕惊扰了这份安静。

他犹豫了几秒，才轻声开口，是六人之间第一句正式的搭话，语气温润礼貌，带着克制的小心翼翼。

“累吗？一上午站军姿，应该很难熬。”

苏念抬眼，目光清淡无波，浅浅扫了他一眼，声音偏冷、偏轻，带着少年独有的低沉质感：“还好。”

简单两个字，疏离却不算失礼。

傅时逾却莫名心安，顺势在她身旁坐下，不远不近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他不敢多看，却控制不住余光一次次落在她身上，心底那份莫名的悸动依旧翻涌不止，混杂着疑惑、慌乱与不由自主的在意。

陆望舒听见旁边对话，也笑着凑过来，性格爽朗自来熟，瞬间盘活了略显僵硬的气氛。

“咱们六个好像都是同一个连队的，以后军训天天见了。我陆望舒，新闻系。”

他主动自我介绍完，顺势看向温予茉，眼底笑意温柔：“这位是温予茉。”

温予茉轻轻点头，声音软软的：“你们好。”

梁知夏见状，也淡淡开口：“梁知夏。”

最后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最沉默的人身上。

苏念沉默片刻，薄唇轻启：“苏念。”

简简单单两个名字，六人小团体，就此正式相识。

唯独少了一个人。

江屹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栏杆旁，背对着人群，单手搭着栏杆，身形挺拔孤傲，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。他没有主动凑过来合群，也不屑参与新生之间浅显的破冰寒暄，自始至终游离在六人圈子边缘，像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。

片刻后，温予茉怕气氛尴尬，轻声聊起天气、军训、课程，都是轻松无害的日常话题。所有人默契十足，谁都没有触及更深的私事，更没有人敢提起深埋心底的那个名字。

等到陆望舒和傅时逾短暂离开去打水，树荫下终于只剩她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。

热闹褪去，氛围瞬间安静沉了下来。

方才还挂在脸上的浅浅笑意，尽数从三人眉眼间褪去。

十几年相伴相依，她们彼此最懂对方心底压着的秘密与沉疴。

风轻轻吹过树叶，沙沙作响，落在耳边，竟莫名像很多年前河边的风声。

温予茉轻轻攥住衣角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难以察觉的微颤：“刚刚……看见河水一样的树影，突然有点慌。”

梁知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，语气沉稳克制，带着大姐独有的安抚力量：“别多想，都过去了。”

话是安慰，可她眼底深处，同样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。

只有苏念依旧沉默。

她垂着眼，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，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可只有她们姐妹清楚——每一次起风、每一次看见流水、每一次盛夏燥热，都会无声唤醒她心底最深的枷锁。

那个名叫苏屿的少年，那个永远停在年少盛夏的温柔兄长，是她们三个人共同的软肋，更是苏念一辈子逃不开的赎罪。

这么多年，她们彼此约定，在外绝口不提苏屿，不提往事，不提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意外。

往事太重，一碰就碎，一碰就疼。

短暂的私语无声消散，三人很快收敛情绪，重新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，恢复成普通新生的平静模样。

可命运偏不让她们安稳。

脚步声靠近，带着一身凛冽锐气。

江屹不知何时转了身，一步步朝她们走来。

他目光直直落在梁知夏身上，眼神锐利、直白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，开口就是惯常的针锋相对。

“梁知夏，站着不累？杵在这里挡路，看不见后面有人过？”

他语气刻薄，字字带着找茬的意味，像是天生就爱和她作对。

梁知夏本就心思敏锐，被他莫名一呛，微微蹙眉，淡淡回视：“路很宽。”

“宽？”江屹嗤笑一声，眉眼桀骜，“在我眼里，你站哪哪堵。”

句句挑衅，无理取闹，摆明了就是故意找她麻烦。

梁知夏懒得与他争执，只淡淡移开目光，不想浪费口舌。她早已习惯他这副阴晴不定、处处针对的模样，只是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。

这人永远嘴毒、态度差、爱抬杠，仿佛看她处处不顺眼。

可下一秒，一阵风掠过，梁知夏口袋里装着的厚重专业书册没放稳，顺着口袋滑落，沉甸甸一摞书本直直往地上砸去。

她下意识伸手去接，却已经来不及。

预想中书本落地的闷响并未响起。

一只骨节分明、带着薄茧的手，稳稳伸手托住了整摞重物。

是江屹。

他刚刚还出言挑衅、态度恶劣，此刻却单手稳稳接住所有书本，动作利落稳当，没有让一本书落地，更没有让她弯腰狼狈。

梁知夏微怔。

江屹垂眸，快速将散落的书本收拢整齐，指尖动作干脆利落，没有半分拖沓。他全程面无表情，眉眼依旧冷硬，没有温柔，没有善意，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收拾好之后，他抬手，将一摞厚重书本重新塞回她怀里。

力道不重，分寸极稳，刻意避开了所有会让她吃力的角度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依旧没有半句好话，甚至连一句正常语气的话都没有。

只抬眼，冷冷丢下一句：“下次拿稳，笨手笨脚。

说完，不等梁知夏回应，他直接转身，重新走回栏杆边，恢复那副冷漠孤绝、万事不关心的模样，仿佛方才出手相助的温柔，从头到尾都是旁人的错觉。

树荫下只剩梁知夏抱着书本，静静站在原地。怀里沉甸甸的书，像她此刻沉甸甸的心，她看不懂江屹，明明处处针对、言语刻薄、事事作对，像天生死对头，可每一次她陷入狼狈、陷入麻烦，悄悄伸手兜底、不动声色护住她的人，永远是他。

嘴硬至极，温柔隐秘，守护别扭。

烈日依旧灼人，风吹树叶摇晃，光影斑驳落在六人身上。

初遇的热闹刚刚落幕，私下的沉郁悄然蛰伏。

迷彩外衣之下，有人藏爱隐忍，有人藏病沉默，有人藏罪活着，有人藏情守护。

他们的青春刚刚交织，秘密却早已深埋心底，无人敢提，无人敢破。

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大学开端。

只有风知道，有些遗憾，从初见的那一刻，就已经注定扎根一生。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