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风不识少年身

第1章 热风不识少年身

九月的夏末余温滚烫，整座城市被裹挟在闷热的风里。A大的塑胶操场被烈日晒得发烫，空气中浮着燥热的尘土气息，混着无数新生身上淡淡的防晒味道，沉闷又喧嚣。

一年一度的新生军训如期而至，清一色的墨绿色迷彩服铺满偌大的操场，整齐的列队延伸向远方。喧闹的人声、教官洪亮严厉的口令、此起彼伏的踏步声交织在一起，构成所有普通人盛大又寻常的青春序章。

人声鼎沸，热浪翻涌，所有人都鲜活热烈，唯独队列侧边的身影，清冷得与周遭格格不入。

苏念站在第二排最边缘的位置，身姿清瘦挺拔，宽大的迷彩服套在身上，略显空荡，硬生生衬出一股疏离又利落的少年气。额前细碎的黑发被细密的汗水濡湿，软软贴在光洁的额头上，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，寡淡、平静，寻不到半分新生该有的雀跃与躁动。

他始终垂着眼，一丝不苟地保持着军姿的姿势，脊背绷得笔直，一动不动。周遭同学偷偷打闹、小声说笑、抬手擦汗，各式各样的小动作从未停歇，唯有他，像一尊沉寂的雕塑，将自己隔绝在所有热闹之外。

没人知道，这具清冷挺拔的“少年躯体”之下，藏着一个被困十几年的女孩，和一场终年无解的愧疚。

队列斜后方，傅时逾的目光，一次又一次、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。

他是全系公认的温润学霸，性情克制自持，理智冷静，从小到大素来沉稳有度，从未有过这般失控的失态。可从今日列队初见的那一刻起，他的视线就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牢牢牵引，再也无法挪开。

少年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，下颌清晰利落，纤长的睫毛垂落，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，安静得近乎淡漠。明明只是最普通的军训站姿，寻常到不能再寻常，却偏偏自带一身清冷孤绝的气场，让人忍不住窥探，又心生敬畏，不敢轻易惊扰。

热风拂过耳畔，滚烫的空气裹挟而来，傅时逾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，密密麻麻的惶恐与迷茫瞬间席卷心底。

他在心底反复质问自己，翻涌着无尽的困惑。为什么仅仅是远远望着一个同性，心口就会泛起一阵陌生的悸动？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感荒唐又突兀，完全超出了他过往二十余年的认知。

他慌忙强行收回目光，努力将注意力放在教官的指令上，耳朵听着踏步、立正、稍息的口号，脑海里却反复回放方才那一张清冷的侧脸。理智不停告诫自己不要多想，可心绪早已兵荒马乱，陷入深深的自我拉扯，惶恐又迷惑。

操场另一侧，凛冽的锋芒骤然划破喧嚣。

江屹踩着集合的尾声散漫入列，迟到得光明正大，脸上没有半分歉意。少年身形高挑，迷彩服领口随意解开两颗扣子，少了制式服装的拘谨，浑身透着一股桀骜难驯的野性。眉眼锋利，眼神冷冽，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，一副全然不服管束的模样。

刚站进队伍，他就处处显得格格不入。教官训话，他漫不经心地抬眼应付；旁边同学主动搭话想要缓和气氛，被他三言两语怼得哑口无言；队列要求姿态规整，他却一身散漫，习惯性抬杠挑刺。周围的新生都下意识避开他，私下纷纷议论，说这个男生脾气坏，不好招惹。

外人只看见他一身尖刺，却看不懂尖刺之下藏着的执念。

多年前溺水离世的苏屿，是他年少最好的朋友。苏屿用性命救下苏念楹，临终之前，还牵挂着三个女孩的安危。苏屿走后，守护这三个人，就成了江屹默默扛下的承诺。他不愿意流露柔软，便选择用一身戾气伪装自己，以一种别扭的方式，挡掉落在她们身上的伤害。

尖锐的外壳，是他唯一的铠甲。

尖锐短促的休息哨声响起，紧绷的队列瞬间散开，操场上顿时一片嘈杂。大家三三两两散开，找树荫乘凉、喝水闲谈。

几个隔壁班的男生看见独自站在梧桐树荫下的温予茉，起了戏谑起哄的心思，一窝蜂围了上去。

温予茉生得温顺柔和，皮肤白皙，刚刚暴晒过后脸颊晕开一层淡淡的绯色，安安静静站在树下，柔弱又温婉。

“同学哪个学院的？长得这么好看。”

“留个微信呗，以后约着一起出去玩。”

几个人步步靠近，语气轻佻，带着戏谑的打量。温予茉性格腼腆，哪里应付得了这样的场面，她下意识攥紧衣角，脚步往后退缩，窘迫得脸颊发烫，手足无措，不知道该如何回绝。

来往的学生只是驻足观望，没有人愿意上前插手陌生人的纠葛。就在温予茉进退两难的时候，一道冷沉沉的声音穿透喧闹。

“闲的？”

江屹单手插在裤袋，慢悠悠走过来，眉峰下压，眼底寒意毕露。他没有大喊大叫，仅仅是冷冷扫视一圈，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。那几个嬉闹的男生瞬间僵住，方才的玩笑话卡在喉咙。面对浑身戾气的江屹，他们心里发怵，讪讪打了个哈哈，找借口匆匆散开。

麻烦平息，江屹却没有半分体恤。他瞥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温予茉，语气依旧生硬冷淡：“站在人堆里挡路，下次留意一点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径直离开，仿佛刚刚挺身而出解围这件事从未发生。

不远处，梁知夏将全过程尽收眼底。

作为三姐妹之中最成熟冷静的一个，她一直留意着身边发生的一切。江屹的行为太过矛盾，平日里处处针锋相对，一副对谁都漠不关心的模样，可每一次她们遇到麻烦，出手化解的偏偏是他。刻薄的言语，暗地里的庇护，两种特质交织在同一个人身上，让梁知夏满心不解。她微微蹙起眉头，默默记住了这个谜团重重的少年。

另一边，阳光少年陆望舒早已将目光落在温予茉身上。

陆望舒性格开朗外向，爱笑，浑身上下充满少年人的活力。刚刚目睹了方才那一幕，看着女孩窘迫未散的神情，心底的好感汹涌而至，是毫无预兆的一见钟情。

他没有丝毫犹豫，穿过熙攘的人群，快步走到温予茉面前，脸上挂着坦荡明亮的笑容。

“同学你好，我叫陆望舒，新闻系的新生。”他声音清朗，冲淡了刚才的尴尬，“天实在太热，军训很累，要不要一起坐到树下歇一会儿？”

燥热的风穿过梧桐树叶，碎金般的阳光在地面摇晃。

操场上，不同的心事正在悄然萌芽。有人一见倾心，热烈坦荡；有人暗自心动，惶恐挣扎；有人嘴硬心软，默默守护；有人冷眼静观，满腹疑云。

而操场边角的苏念，依旧静静伫立在热风之中。宽大的迷彩服遮蔽了她真实的模样，遮蔽了她作为苏念楹的过去，也压住了那份沉重的、关于死亡的愧疚。自从苏屿为救她沉入河水的那一天起，她便套上“苏念”这一层外壳，小心翼翼伪装，不敢展露本心，不敢放任自己产生任何情愫。

周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，所有人都以为，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大学初见，是一段闪闪发光的青春开端。

滚烫夏风拂过全场，却辨认不出少年的真身。

没有人预见，这场热闹相逢之后，等待他们的，会是无尽煎熬、生离死别，以及一生难以释怀的遗憾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