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叫沈渡,是个木匠。
村里人都说沈木匠手巧,打出来的家具结实又好看,十里八乡嫁闺女娶媳妇都找他。可沈木匠有个怪癖,不接急活,工期排得再满,每年三月和十月总要空出来,谁也不见,只把自己关在院子里。
没人知道那两个月他做什么。有人说他进山找好木头去了,有人说他其实是外出访友,还有人说他每年那两个月是去给城里的达官贵人做私活。只有我知道,三月是我死的那日,十月是他走的那日。
他在用那两个月,祭奠上一世的我们。
这一世的我,叫阿昭。是个孤女,父母早亡,跟着姨母长大,去年姨母也走了,留给我这间小小的铺子,卖些针线香烛。我绣工不好,生意清淡,勉强度日。
可我有一手绝活——制香。
不是我吹牛,我做的沉水香,方圆百里找不出第二家。点燃之后烟气极淡,若有似无,却能让人心神安定,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包裹着。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做得好,仿佛天生就会,那些香料配比、炮制火候,闭上眼睛都能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后来我才知道,上一世在东宫那三年,我日日为他熏香。他批折子到深夜,我就在偏殿守着,算着时间换香,从不让那香断过。他大概从未注意过,可他每一次顺畅的呼吸里,都有我的痕迹。
沈渡第一次来我铺子那天,是个雨天。
他收工回来,浑身湿透,路过我铺子门口,想进来避雨。我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,被他推门的动静惊醒。四目相对的那一瞬,我手里的香勺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香料撒了一地。
他愣在门口,雨水顺着他发梢滴下来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嗓音有点哑,“你用的什么香?”
我低头看了看正在熏的香炉,里面燃着我今早刚调的沉水香。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他忽然大步走过来,双手撑在柜台上,凑得很近。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细碎的光,近得能闻到他身上被雨水冲淡的木屑气味,和记忆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萧承稷的沉水香截然不同。
“这个味道,”他说,声音有些抖,“我找了很久。”
我望着他的眼睛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我说:“我自己调的。”
“教我。”他说,几乎是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,耳尖慢慢泛红,别开脸,声音低下去,“……我付钱。”
我笑了。上一世,他从未对我说过一个“请”字,更不会这样局促地别开脸,耳尖泛红。上一世的萧承稷永远高高在上,连爱都裹着恨意的尖刺,扎得人鲜血淋漓。
“不用付钱,”我说,“你帮我修一下窗框吧,松了,漏风。”
他点头,脱了外衫,露出结实的小臂,三两下就把窗框修好了。然后他搬了张凳子坐在我旁边,看着我配香料,看得认真,像个小学生。
我问他:“你一个大男人,学制香做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就觉得……该学。”
那天之后,他每天都来。有时帮我劈柴,有时帮我修货架,有时什么都不做,就坐在柜台旁边看我制香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他话不多,但每次我调出新的香方,他总是第一个闻,然后很认真地点头,说“好闻”。
有一次我问他:“你闻得出区别吗?”
他说:“闻不出。但你每次调香的时候,眉头会松开。我喜欢看你眉头松开的样子。”
我手里的香杵差点又掉地上。这个人,上一世让我等了整整三年,连一句“喜欢你”都要拖到死前才说。这一世倒好,张口就来,脸不红心不跳。
可我还是红了脸,拿香杵戳他手背:“乱说什么。”
他低头看看手背上浅浅的红印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干净明朗,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捧雪水,浇在心口,暖得人想哭。
“阿昭,”他叫我这一世的名字,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念什么珍贵的东西,“你的名字,真好听。”
我没告诉他,我其实也偷偷去打听过他的名字。沈渡,字归舟。村里人都叫他沈木匠,只有镇上私塾的老先生知道他读过书,说他是小时候家里遭了变故,流落到此,被老木匠收留,这才改了行。
沈渡,归舟。
渡我归来的一叶扁舟。
那年的三月,他没有关院门。他来找我,手里拎着一坛酒,说想请我喝。我问他什么日子,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祭一个故人。”
我心里一颤,面上却平静地接过酒,给他倒了一碗,也给自己倒了一碗。他仰头灌下去,喉结上下滚动,酒液顺着唇角滑下来。放下碗,他望着窗外的雨,忽然说:“我总梦见一个人。”
我握着碗的手紧了紧。
“梦见她在花丛边给猫包扎,裙子脏了,笑得却好看。”他低下头,手指摩挲着碗沿,“我梦见她坐在一个很大的殿里,一个人,灯很暗,她在绣什么东西,手指扎破了,自己吮了一下,继续绣。我在旁边看着,想叫她别绣了,嗓子却发不出声音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发红:“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。在梦里,我好像一直没叫过她的名字。”
我低下头,眼泪掉进酒碗里,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。
“也许,”我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她一直在等你叫她。”
他愣在那里,很久很久,然后忽然伸手,越过桌子,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掌心粗糙,有常年握刨子留下的茧,磨得我手背微微发痒。他握得很紧,紧得像怕我消失。
“阿昭,”他叫我这一世的名字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从今往后,我每天叫你一百遍。”
他做到了。
每天清晨,他来铺子门口等我开门,喊第一声“阿昭”。我制香的时候他坐在旁边,时不时喊一声“阿昭”,我应了,他就笑。傍晚收工,他走之前还要再喊一声,像是要把上一世欠我的那些呼唤,全都补回来。
有时候我嫌他烦,拿香粉扑他脸,他就笑着躲,躲完了又凑过来,说“阿昭你再扑我一下”。这个人,上一世冷得像块石头,这一世怎么成了块牛皮糖。
可我喜欢这块牛皮糖。
喜欢他劈柴时挽起的袖子,喜欢他看我制香时专注的眼神,喜欢他喊我名字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。喜欢他笨拙地给我簪花,簪歪了还嘴硬说好看。喜欢他在镇上有人欺负我时,挡在我前面,明明自己也不壮,却挺直了腰杆。
有一天夜里,我做了个梦。
梦里是东宫的书房,夜深如墨,只有案头一盏孤灯。我轻手轻脚走进去,在他案边放下一盏热茶。他正在批折子,眉头紧锁,我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,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。他抬起头看我,烛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眼底来不及收起的温柔。
然后他握住我的手,低声说:“晚晚,别走。”
我在梦里笑了。原来上一世,他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。那些我以为是自作多情的瞬间,其实他都记着,都收着,只是从不肯说。
我醒来的时候,窗外天刚蒙蒙亮。铺子门被人轻轻叩响,三下,是他的节奏。我披衣去开门,他站在晨雾里,手里捧着一把野花,花瓣上还沾着露水,鬓发微湿,不知道是在哪片山坡上采的。
“阿昭,”他喊我,把花往我怀里一塞,耳尖又红了,“……今天天气好,我想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我低头看那把花,有迎春,有早樱,有叫不上名字的蓝色小野花。乱七八糟的一大把,却让这个清晨忽然有了颜色。
“好。”我说,抱着花,跟在他身后。
他带我去了村后的小山坡。坡上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摆着一张新打的木桌,两条木凳,桌上放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他挠了挠头,说:“我做了半个月,手艺不好,你别嫌弃。”
我坐过去,摸了摸桌面。打磨得光滑平整,边角都细细磨圆了,没有一点毛刺。桌腿的接缝处,刻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,刻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新手手艺。
我的手指停在那朵并蒂莲上,再也挪不开。
他蹲在我面前,仰着头看我,晨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眼睛照得亮亮的。
“阿昭,”他说,“我这个人嘴笨,不会说好听的。但我想告诉你,从第一次在你铺子里闻到那个香,我就知道,这辈子是你了。上辈子也是,上上辈子也是。不管重来多少次,我都能找到你。”
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偏过头,把脸贴在我掌心里,像一只被驯服的大狗,温顺得不像话。
“沈渡,”我叫他这一世的名字,一字一字,郑重而温柔,“你记住了,我叫阿昭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,“阿昭,我的阿昭。”
山坡上的风吹过来,吹落一地槐花,落在他的肩头,落在我的发间。阳光正好,茶水正温,桌子上的并蒂莲虽然歪歪扭扭,却比世间任何一朵都好看。
这一世,他们有的是时间。
慢慢来。2
本来想看一章就睡,结果还是不够看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