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终究是撑起了这破碎的山河。
叛军被镇压后,萧承稷在一片废墟中登基为帝。登基大典那日,他穿着沉重的龙袍,戴着十二旒冕,面容俊美依旧,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满朝文武跪拜叩首,三呼万岁,他站在最高处,目光却空茫地望向远方,越过巍峨的宫墙,不知落在何处。
群臣上表请立皇后、充实后宫,他朱笔一挥,只批了四个字:“朕意已决。”从此再无人敢提。
后位空悬,后宫寥落。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朝政上,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,批阅奏折到深夜,接见朝臣到天明。宫人们私下议论,陛下登基后从未笑过,那双曾经冷漠锐利的眼睛,如今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。
只有贴身伺候的老太监知道,陛下时常在深夜独自去凤仪宫,不许任何人跟着。
凤仪宫是历代皇后的居所,自先帝在时便空着。他登基后,命人将这里修葺一新,却不住,只在殿中设了一张矮榻,榻上放着一个旧旧的、绣着并蒂莲的香囊。
我看着他走进来,看着他坐到榻边,看着他拿起那个香囊。
那个香囊,是我嫁入东宫时绣的。一针一线,熬了好几个夜,手指被扎了好几个血洞。我偷偷塞进他书房的抽屉里,盼着他能发现,能戴在身上。后来在书房打扫时看见它被随意扔在角落,落满了灰,我便收回来了。
没想到,他竟还留着。
“晚晚,”他低声开口,嗓音沙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今天有大臣参奏你父亲,说他当年勾结叛军。朕把他流放了。”
他顿了顿,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香囊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并蒂莲,那是我的绣工,并不好看,针脚甚至有些粗糙。
“你恨他吗?”他问,随即自己摇了摇头,苦笑了一下,“你该恨的……你该恨的人,是朕。”
我就站在他面前,可他看不见我。
是的,我死了。那支箭射穿了我的胸口,也射穿了我的命。可我走不了,我的魂魄被某种说不清的力量牵绊着,留在了这人世间,留在了他身边。
我看着他的眼泪落下来,砸在香囊上,洇开一朵深色的花。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、在朝堂上冷厉无情的帝王,此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,把脸埋进那个小小的香囊里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朕后悔了。”他说,声音闷在香囊里,模糊不清,“晚晚,朕后悔了……”
我伸出手,想摸摸他的头,手指却穿过了他的发丝。阴阳两隔,连触碰都成了奢望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春去秋来,宫里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。他每年在我死的那日都会大病一场,不早朝,不见任何人,把自己关在凤仪宫里。
第三年,柳烟儿嫁了人。出嫁前她来辞行,跪在御书房外等了整整一日。他终于见了她,隔着帘子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:“你姐姐的婚事,是朕对不住她。你的婚事,朕会赐你一份厚礼,算是补偿。”
柳烟儿哭着走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我们姐妹还小的时候,她也曾拉着我的手,甜甜地叫“姐姐”。那时节,我们都还小,没有太子,没有婚约,没有那支致命的箭。
第七年,北方大旱,他亲自去祈雨。回来的路上遇刺,胸口被划了一刀,深可见骨。随行太医吓得面无人色,他却笑了,笑得有些疯魔:“这一刀的位置,和当年晚晚中箭的位置,一模一样。”
他是在求死。我忽然明白了。这些年他励精图治,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,可他自己,早就没了活下去的念头。
第十年,他下旨追封我为孝懿皇后,修陵寝,入太庙。群臣哗然,说太子妃未曾诞育子嗣,于礼不合。他冷冷扫了众人一眼:“她是朕的发妻,朕说是,便是。”
那夜他又来了凤仪宫,抱着那个已经旧得褪了色的香囊,坐在榻边,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。说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是在御花园里。我蹲在花丛边,偷偷给一只受伤的猫包扎,裙摆沾满了泥,却笑得比满园的花都好看。
他说他那时就想,这个姑娘,他要娶回家,好好护着。
可后来他娶了我,却把一切都搞砸了。
“朕那时候太年轻,”他低声说,“太骄傲,太愚蠢。明明心里有你,却偏要装作不在乎。明明想让你笑,却总是说些伤人的话。朕以为……朕以为日子还长,总有时间慢慢对你好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空荡荡的凤仪宫,目光仿佛穿透了十年的光阴,落在我身上。
“晚晚,你还在吗?”
我站在他面前,泪水不知何时爬满了脸颊。我想开口,告诉他我在,我一直都在。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,他听不见,也看不见。
他忽然伸出手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指尖从我脸庞的位置穿过,带起一阵微弱的风。
他怔住了。
“晚晚……”他喃喃道,眼眶通红,“是你吗?”
我拼命点头,哪怕他根本看不见。我伸出手,覆上他的手背。这一次,我的指尖竟然感受到了他皮肤的温热。
他猛地低头,盯着自己的手背,瞳孔剧烈收缩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看见手背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滴小小的水痕——那是我的眼泪。
他浑身都在发抖,声音颤得不成样子:“晚晚,你一直都在,对不对?你在看着朕,对不对?”
我用力握住他的手,用尽全部力气,在他手心写下两个字。
“我在。”
那滴泪痕慢慢渗入他的皮肤,像是被吸收了。他猛地攥紧拳头,像是抓住了世间最珍贵的东西。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,可他却笑了,那是登基十年来,他第一次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哽咽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,“好,你在就好。”
从那天起,他似乎活过来了一点。他开始按时用膳,开始在批奏折的间隙起身活动,开始允许宫人在凤仪宫里摆上新鲜的花。
他把那个香囊贴身戴着,日日夜夜,从不离身。
他不知道我每天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上朝、批折、用膳、就寝。他不知道我夜里坐在他枕边,看着他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,梦呓般轻唤我的名字。
他不知道,我握着他的手,每夜每夜,都在他手心写那两个字。
我在。我在。我一直在。
直到很多很多年后,他垂垂老矣,白发苍苍,躺在龙床上,气息微弱。满殿的皇子皇孙跪了一地,他却望着虚空,浑浊的眼中忽然有了光彩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,向空中抓了抓。
“晚晚,”他轻声说,“你来接朕了吗?”
我握住他的手。这一次,我触到了他。他的掌心温暖干燥,和年轻时一样。
“我来接你了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,笑容干净明朗,像是很多很多年前,御花园里那个偷偷看着我的少年太子。
“这次,”他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句话,“朕不会再把你弄丢了。”
殿外,大雪纷飞,覆盖了整个皇城。
而我牵着他的手,一起走进了那片茫茫的白色里。1
老师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,读着特别有代入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