茉莉和依兰

温热水流浇遍全身，张海楼取了那块乳白的洋香胰子，在手心搓出细密泡沫，轻柔地覆上张海侠的发顶，一点点揉搓。

指尖穿过湿发的触感让张海侠微微眯起眼，像一只被顺毛的猫。

张海楼又蘸了些泡沫，随意往自己头上一抹，胡乱揉了两下，便急着去冲水。

水流冲净泡沫后，张海楼从匣子里取出几个小瓷罐，一一举到张海侠眼前：“有桂花头油、冰麝油、茉莉、玫瑰、茶油，还有西洋来的马卡萨发油，紫罗兰、橙花、依兰……哥哥想用哪一个？”

“怎么这么多？”张海侠失笑，“你选吧！”他一听就知道是师傅的手柄。

张海楼一个个打开，凑在鼻尖轻嗅。

最终，他留下了两罐。

一罐是茉莉生发油，旋开锡制罐盖，一缕清润鲜灵的茉莉香漫出，柔和地融在茶籽油里，是福州的双瓣茉莉，香味比一般浓厚，但依旧清新宜人。

另一瓶是西洋马卡萨发油，玻璃瓶装，瓶塞甫一拔开，丰沛浓烈的依兰花香便汹涌而出，馥郁厚重，带着热带雨林的潮湿与侵略性，与那抹清浅的茉莉截然不同。

他为张海侠选了茉莉，为自己选了依兰。

张海侠闻到那缕茉莉香时，恍惚了一瞬。

他和张海楼一起在霹雳州住过多年，马六甲海峡的风里常年飘着这种味道。

印尼人叫它Melati putih，国花，圣洁、高贵，婚礼上串成花环献在新人颈间，寓意好运与忠贞。而在中国，茉莉谐音“莫离”，是“愿君莫离”的意思。

他比谁都清楚这花语里藏着什么。

而依兰，lang-Ylang，南洋婚礼上撒在新人婚床上的花，祝福两情相悦，白头偕老。那香气浓烈得近乎霸道，是赤裸裸的、不加遮掩的炽热爱意。

张海侠心头猛地一跳。他看向张海楼，那人正低头旋紧茉莉头油的罐盖，神情专注，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。

“小楼，”张海侠声音有些轻，“你知道这两种花……是什么意思吗？”

张海楼歪了歪头，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。他诚实地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觉得熟悉，好像……我以前就想这么给你抹。”

张海侠看着呆愣愣的弟弟，忽然觉得喉头发紧。

失忆的张海楼不记得霹雳州的种种，不懂印尼婚礼上的习俗，可他本能地选择了这两种花。

“快些吧，”张海侠垂下眼，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，“水要凉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张海楼拿出麻布，把张海侠的发丝按压至半干，水珠顺着发尾滑落。

他蘸取薄薄一层茉莉头油，双掌合拢搓热，从发侧缓缓揉进发丝，刻意离头皮留出分寸，动作轻柔。

梳齿梳至发尾，他一手轻扶张海侠的后颈，另一手缓慢梳理。

末了，还拿起干净的棉帕，轻轻按压鬓角与发根，拭去过量的浮油。

茉莉香气极敛，不四下张扬，却丝丝缕缕地缠上来，像一张无形的网。

张海侠嗅觉敏锐，此刻被这香气裹住，后颈那处被张海楼掌心熨贴过的皮肤，烫得有些发麻。

他屏住呼吸，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。

而张海楼精心伺候完哥哥后，对待自个儿就随意得多。拿着麻布三下五除二把头发擦个半干后，拧开那瓶西洋头油的玻璃瓶塞，依兰那异域的馥郁瞬间炸开，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。

“好烈，”他耸了耸鼻子，“不愧是舶来货。”

张海侠的鼻子遭了殃，腿也开始隐隐作痛，终于忍不住出声：“张海楼，少用些，太冲了。”

张海楼懵了一下，随即想起哥哥嗅觉灵敏，探进去的指尖往外缩了缩，只蘸了少量发油，合掌搓揉：“难怪，是重了些。”

他避开头皮，指缝胡乱穿入自己发间，将洗后干涩的发丝抚平，便关了阀门。

然后，他贴近张海侠身后，拦腰将人抱起。

张海侠早已强撑到极限，这次没有拒绝。可这人抱就抱，臂膀收紧时竟还往上掂了掂，像是要确认分量似的，放肆至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