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鹤年说教六壬,就真的从第一课开始教。
没有铺垫,没有前情提要。第二天一早,陆九来到古槐下面的密室,白鹤年已经在桌子后面坐好了,面前摆着一块他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一块巴掌大的圆盘,木质的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和星宿名称,盘面分内外两层,外层可以转动。
白鹤年没有寒暄,直接把圆盘推到陆九面前。
这就是六壬式盘。陆九拿起来端详了一下,盘面上的刻工很精细,线条深而均匀,像是被无数人的手指摸过之后,沟槽已经变得光滑发亮。内层是天盘,刻着十二神将的名字——贵人、腾蛇、朱雀、六合、勾陈、青龙、天空、白虎、太常、玄武、太阴、天后——围绕着中央的北斗七星转了一圈。外层是地盘,刻着十二地支的方位。两层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隙,可以让天盘在地盘上面旋转。
他翻到背面,背面刻着一圈铭文,是六壬的起课口诀。字很小,有些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。
"六壬跟梅花易数完全不同。"白鹤年说。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腹部,语气像是一个在讲第一堂课的老先生——但眼神里没有老先生的温和,是一种锐利的、盯着你看你有没有在认真听的审视。"梅花是快速起卦看吉凶,六壬是一套完整的推演体系——天地盘、四课、三传。你学过了纳音,知道了干支的底层结构。六壬就是在那个结构上面跑的一套完整系统。"
白鹤年把六壬的核心拆解成了三个部分,分别用三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:"天地盘是底图——告诉你现在所处的位置和周边环境。四课是线索——从底图上提取出跟你要问的事情相关的信息。三传是结果——把这些信息串联起来,推演出事情的发展路径。"
"六壬跟梅花最大的区别在于——梅花看一件事的‘性’,六壬看一件事的‘程’。"
陆九把式盘放在桌子上,手指在天盘上轻轻转了一下。天盘转得很顺滑,中心轴上大概是上了油的。他感觉到这个动作带来的某种熟悉感——不是前世经验里的熟悉,是一个更古老的、刻在人类基因里的熟悉。用工具去探查未知。九宫盘是第一个工具,六壬式盘是第二个。工具越来越复杂了,但本质没有变——都是在他和未知之间架一座桥。
"性跟程的区别是什么?"他问。
"性是它是什么性质——吉还是凶。"白鹤年伸出一根手指。"但知道吉凶没有用。你知道这件事是凶,然后呢?你什么都做不了。凶就是凶,你知道了也改不了。但程不一样——程是它会怎么发展,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,中间经过什么。知道了程,你就有机会在某个环节上做调整。就像你知道一条河会经过什么地方,你就有机会在它经过之前搭一座桥,或者在它泛滥之前筑一道堤。"
他收回手指,看着陆九。"我花了三十年的时间明白这个道理。你一天就听到了。不要觉得这是便宜——听懂了是一回事,做到是另一回事。"
陆九坐在白鹤年的地下密室里,面前摊着那张六壬式盘。密室里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,照在盘面上,那些刻字的阴影随着灯火的跳动而微微晃动。他的手指在盘面上方悬着,没有落下去——他在等白鹤年的下一步指示。
白鹤年不给他讲理论,直接实战。
他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旧历书,翻了一下,看了一眼日期,然后把历书合上了。
"你现在排一个课,就排你明天出门会不会下雨。"
陆九愣了一下。他抬起头看着白鹤年,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一点"我在开玩笑"的迹象。白鹤年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"我不会。"陆九说。"你还没教我。"
"我说了,直接实战。"白鹤年把那本旧历书又翻开,翻到今天的日期那一页,推到他面前。"你有历书,有式盘,有我刚说的天地盘、四课、三传的基本结构。剩下的——自己想。"
陆九低头看着历书。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和干支。他脑子里快速转了一下——白鹤年不是真的在刁难他。如果想教他,完全可以一步一步地拆解。让他自己来,是因为六壬这种东西,光靠听是学不会的。你得先下水,才知道怎么游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式盘拉到自己面前。
他先确定月将。正月建寅,雨水之后是亥将——这个他记得,冬天的时候白鹤年的手稿里提到过,他还专门记了一下。但现在还没到雨水,还是寅月。他翻开历书确认了一下——是的,今天在立春和雨水之间,月将应该是子。不对,他想了想,月将的换算是以节气为界,立春之后是寅月,但月将的话——他将亥。他顿了一下,发现自己对月将的换算还不够熟,就又翻了一下白鹤年的手稿笔记——找到了。立春之后用亥将。
然后定时辰。他抬头看了看密室外面的光——密室没有窗户,看不到天色。他想了想,大概估了一个时辰——辰时,早上八九点的样子。他按照辰时来排。
接下来是排天地盘。他把亥将加在时辰辰上——这是六壬最基本的"月将加时"操作。天盘在式盘上转了一个角度,十二神将对到了新的位置。贵人的排布出来了——亥将辰时,贵人在巳。
他开始排四课。
第一课,从天干上起。第二课,从天干下起。第三课,从地支上起。第四课,从地支下起。四课在他的手下依次排列出来,他写得有点慢——因为每一课都要先想清楚再落笔,不能写错。写错了,整个课就废了。像在排一个没有编译器的程序——你只能在脑子里把它跑通,完全靠自己检查。
四课排完,他开始找三传。
这个最难。四课排出来之后,要先看有没有"克"——克就是五行之间的克制关系。有克,从克处起传。没有克,另有一套伏吟反吟的规矩。他盯着四课看了好一会儿,额头开始冒汗——不是密室里热,是他发现自己在紧张。他花了好一会儿才理顺了四课中的克制关系,确定了初传——从"贼克"入手,找出了第一课中的克处作为初传。
初传是大吉。
他继续推。从中传取"正时",从末传取"空亡"。
整个过程花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。白鹤年没有催促,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,目光落在陆九的手指上,而不是落在式盘上。他在看陆九的手法——有没有犹豫,有没有反复,有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停太久。
陆九把最后一笔写完,直起腰来。
"课排出来了。初传是‘大吉’,中传是‘小吉’,末传是‘空亡』——"
他皱了皱眉。这个结果很奇怪。初传和中传都吉,末传是空亡。前半段顺利,后半段落空。
他把这个结果对着"明天会不会下雨"的问题套了一下——初传大吉对应前半段,中传小吉对应中间,末传空亡对应收尾。
"前半段不会下雨,后半段可能会,但下不大——落空了。"
白鹤年没有说话。他伸手把那块式盘收了起来——动作很轻,像是怕把上面的盘局弄乱了一样——然后放回抽屉里。
"明天早上你出门看看。下不下雨、什么时候下,你自己验证。"
陆九坐在原地没有动。他看着白鹤年把抽屉合上,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——不是"我学到了一样新东西"的兴奋,而是一种更平静的感受。就像他第一次在雁回镇用九宫盘推准了一件事的时候,那种觉得"这门语言我可能真的能学会"的预感。
他走的时候,白鹤年在后面又说了一句:"你今天排课花了多少时间?"
"大概一盏茶。"
"嗯。等你什么时候能在十个呼吸之内排出四课三传,你才算入了门。"
十个呼吸。陆九在心里换算了一下——大约二十秒。他现在需要一盏茶的时间,差了两个数量级。
他走出地下密室,站在古槐下面,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看——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握着式盘时的那种触感,木质的温润和刻字的棱角。
他忽然意识到,白鹤年对他这个排课结果是什么评价,完全没有说。好还是不好,对还是不对,他都不知道。
但白鹤年也没有说"你错了"。这大概就是某种意义上的"对"。
当天晚上,陆九睡得很晚。他躺在炕上,在脑子里把六壬的起课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。月将加时、天地盘、四课、三传——每一个步骤都想一遍,每一步都想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,而不是机械记忆。他在前世学新框架的时候也是这样——白天看文档,晚上睡前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跑一遍,第二天醒来就顺了。
他睡着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。
第二天早上陆九推开院门的时候天是晴的。
他站在门口,仰头看了看天空。万里无云,天色是那种初春特有的淡蓝色,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。太阳在东南方向,光线还不太强,但照在脸上已经有了微微的暖意。远处的屋顶上,几只麻雀在蹦跳着啄食什么。
天空非常干净。
他想起昨天排的课——初传大吉。大吉是十二神将中最吉利的之一,主万事顺遂、天时地利。前半段不会下雨。
他又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,抬头看了看天,什么都没有。然后他回屋吃了早饭,又去密室里待了一个上午,读白鹤年关于六壬十二神将的批注。苏棠给他送了一次午饭——一碟炒青菜和一碗白米饭,还有一小碟酱菜。他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翻着白鹤年的批注。
十二神将各有所主。大吉主田宅、喜事、财帛。小吉主婚姻、酒食、喜庆。空亡主虚无、欺骗、落空。
他把昨天的课又排了一遍,这次速度快了一些。
到了午时,他正在看神将之间的生克关系,忽然听到密室的气窗上传来轻微的声响——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敲击玻璃。
他抬起头。
气窗上出现了几滴细小的水珠。
他放下笔,走到气窗下面,抬头往外看。天已经不像早上那么晴了。一层薄云从西边飘过来,遮住了大半的太阳。光线变得柔和了,但还没有暗到要下雨的程度。他站在气窗下等了一会儿——大约半盏茶的功夫——云层飘到了他的头顶上,然后洒下几滴雨丝。
真的是雨丝。细小到几乎看不到,只有把手伸出气窗之外才能感觉到手背上那种微凉的触感。雨丝稀稀落落地飘了一会儿,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停了。云层继续向东移动,遮住太阳的那部分过去了,天又重新亮了起来。
地面的青石板上有一些深色的圆点——雨滴落在上面留下的痕迹。但也就只有这些圆点了,连积水都没有。
陆九把手收回气窗里,看着手背上残留的几滴雨水。
末传空亡——后半段落空。
那几滴雨丝确实落了空,没下起来就散了。他在密室里站了好一会儿,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。不是因为激动,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——他刚才在排课和推演的时候,脑子里没有一丝怀疑这个课会不会准。他甚至没有想过"如果不准怎么办"这个问题。他只是在推,像在做一个已经做了很多次的计算题一样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阳光重新照下来,刚才那一点雨丝带来的水汽在阳光下蒸发了,地面上那些深色的圆点也在迅速变淡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他已经能推演天气了。
虽然只是一个极小的验证——排了一个简单的课,推了一个简单的问题,而且结果算不上惊艳——大吉和小吉的预示根本不需要六壬也能猜到,午时的几滴雨丝也可能是巧合。但他自己知道,刚才在整个过程中,他不是在碰运气。
他是真的在按照规则推演。每一步都有依据,每一个选择都有逻辑。即使白鹤年没有告诉他那些规则的背后原理,他也在按照一种系统的方式在运作——跟写代码没有本质区别:输入是年月日时和问题,输出是三传神将,中间的处理逻辑就是六壬的规则。
虽然只是一个极小的验证,但这座大楼的第一块砖,他砌上去了。
他站在气窗下面,把手伸出窗外感受了一下外面的空气。雨后空气里有一种清新的味道——灰尘被雨水压下去了,空气中飘浮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还夹着一缕从远处飘来的炊烟味。他把手收回来,在衣服上擦干了水珠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情——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:"准了。"
声音在空荡荡的密室里回荡了一下。密室里没有人——白鹤年下午去了城里处理别的事情,要到晚上才会回来——但他还是说了。像一个程序员在测试用例全部通过之后对着空荡荡的工位说了一声"过了"——没有人听到,但你得说,因为那是你跟自己确认的方式。
密室的空气很安静。他的声音消散之后,一切又恢复了原有的沉寂。但陆九感觉这间密室跟之前不太一样了——不是因为他说了一句"准了",而是因为他在用这套工具的时候,不再是一个旁观者在读别人的批注了。他亲手验证了它。
他在白鹤年的书案前坐下来,重新摊开那本关于十二神将的手稿。之前读的时候觉得那些描述很抽象——"大吉主田宅喜事""小吉主婚姻酒食""空亡主虚无落空"——这些字对他来说只是文字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每一个神将的描述在他脑子里都跟一个具体的流程关联起来了。大吉不只是"多财多福"的标签,而是初传的位置上那个推动整个课局运转的力量。空亡也不只是"不好"的意思,而是末传位置上的一种状态——事情到了那个阶段会失去支撑,像一脚踩空。
他感觉自己理解六壬的方式在发生变化。不是他的知识增加了,是他看问题的方式本身在改变。就像换了一副眼镜——镜片度数不一样了,世界还是那个世界,但你看到的细节完全变了。
他决定今晚把十二神将的特性全部背下来。不仅是它们的名称和吉凶属性,还包括它们对应的五行方位、它们在不同课式中的表现、它们之间的生克关系。他要让这些东西变成条件反射——不需要思考就能调用的底层知识。
十个呼吸之内排完四课三传。这是白鹤年说的门槛。
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才能做到。三天?五天?一个月?但他知道,只要每天花时间去练,总有一天能跨过去。前世他学第一门编程语言的时候也是这样——第一次写循环写了半个小时,写到半夜才跑通。但一年之后,同样的循环只需要两三秒就能写完,而且不会出错。
他开始在白鹤年书案上的废纸上抄写十二神将的特性。抄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手腕发酸才停下来。
油灯的油快烧尽了,灯芯在油面上发出轻微的哔剥声。他重新添了油,把灯芯剪短了一些,火苗又重新稳定下来。1
不够看,蹲蹲后续的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