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秦满到的时候,路胜扬已经站在一中门口了。
他今天没穿风衣,换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,领子竖起来,遮住半张脸。一中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冬天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横在他头顶,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树底下,像一截被遗忘的树桩。
秦满远远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昨晚没睡好。跟江晚晚视频到十二点,被骂了四十分钟“你居然就这么答应了”,挂了之后又在床上翻来覆去,把年糕压醒了三次。年糕最后放弃了她,跳下床去客厅睡沙发。秦满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路胜扬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太亮了,靠近一点都怕晃眼。”
她当时觉得鼻子酸。现在想起来还是酸,但酸里面掺了点别的,说不上来。
走到近前,路胜扬看见她,把领子往下拉了一点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秦满搓了搓手,哈出一口白气,“你等多久了?”
路胜扬没回答。秦满看了眼他脚边的烟头——他不抽烟,但脚边有三个踩灭的烟蒂,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等太久从旁边捡的。她决定不问了,反正问了他也不会说。
“进去吧。”路胜扬说。
“能进去吗?一中现在让外人进?”
“我跟门卫说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路胜扬看了她一眼:“说我老婆以前是这学校的,想回来看看。”
秦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:“谁是你老婆?”
“门卫没问。”
秦满瞪着他,他面色如常,已经抬脚往校门走了。她跟在后面,心里骂了一句“这人怎么这样”,但脚底下步子没慢。
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,看见路胜扬就笑了:“小伙子,带媳妇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秦满张嘴要解释,路胜扬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很淡,但秦满莫名读懂了里面的意思——别拆穿我。她闭上嘴,冲大爷干笑了一声。
一中变化不大。教学楼还是那栋白楼,只是外墙重新刷过,比八年前新了不少。操场铺了塑胶跑道,以前是煤渣的,跑一圈鞋底能黑一半。梧桐树还在,比秦满在的时候粗了一圈,枝干伸到走廊窗户前面,夏天能遮半扇窗。
“你们班在三楼?”路胜扬问。
“嗯,靠楼梯口那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秦满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两人沉默着上了楼。楼梯间还是老样子,水磨石地面磨得发亮,扶手的红漆掉了好几块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秦满突然想起什么,停下来。
“你说你每天看我经过你们班窗户,”她问,“你们班在哪?”
路胜扬指了指走廊尽头:“最里面那间。”
“那你看得见我吗?隔了大半个走廊。”
“看得见。”
“怎么看的?”
路胜扬沉默了两秒:“你走路的时候马尾辫会甩,白色的,很好认。”
秦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。一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每天固定时间往窗外看,视线穿过整条走廊,落在一个蹦蹦跳跳的马尾辫上。隔着半个楼道的距离,她一次都不知道。
她继续往上走,脚步放慢了。三楼走廊比楼下亮一些,窗户很大,冬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发白。
“就是这。”秦满在楼梯口站定。
走廊不长,大概二十来步。左手边是三班的教室,门关着,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整齐的课桌椅。右手边是窗户,窗户外面就是那棵大梧桐。
“你摔在哪?”路胜扬问。
秦满往前走了几步,在走廊中段停下:“这。拐弯的地方,地砖上都是雪水,我跑太快了。”
她蹲下来,低头看着地面。现在的地砖是新铺的,干干净净,跟她记忆里湿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但那个感觉还在——膝盖磕在地上的闷痛,手心里火辣辣的,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。
“你从那边走过来的?”她抬头看路胜扬,指了指走廊的另一头。
“嗯。”
“然后你蹲下来,问我有没有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当时手里拿着什么?”
路胜扬想了想:“一本数学练习册。还有一把美工刀,准备去削铅笔。”
“所以你是在去削铅笔的路上碰到我的。”
“嗯。”
秦满站起来,看着走廊的另一头。那边是四班的教室,门也关着。她忽然想象出一个画面:一个瘦高的男生从四班门口走出来,右手拿着练习册和美工刀,路过楼梯口的时候,一个女生从他面前跑过去,滑倒了。他蹲下来,美工刀划到了自己的手腕。血滴在地上,和雪水混在一起。
她当时太疼了,根本没注意。
“路胜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叫我?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叫我去医务室。或者叫我去洗一下伤口。你什么都没说,我后来走了你也没拦我。”
路胜扬站在她旁边,看着走廊中段那块地砖。阳光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,另外半边在阴影里。
“你同桌来了,”他说,“她把你扶走了。我跟过去看了一眼,医务室老师说只是皮外伤,我就回去了。”
“你回去了?”
“嗯。回去把练习册交了。那天数学课要讲题。”
秦满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象着那个画面——他蹲在走廊上,手在流血,然后站起来,拍拍裤子,拿着沾了血的练习册去上课。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把练习册摊开,也许老师还点了他的名。他站起来回答问题,左手攥着袖子,把伤口藏起来。
“你那时候不疼吗?”她问。
路胜扬看了她一眼:“疼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,“你每次从走廊上经过,我就觉得胸口疼。那天手也疼,没区别。”
秦满攥紧了手指。走廊尽头有风吹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没去管,就站在那里,看着路胜扬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,衬得下颌线很利落。眼睛很黑,很静,和八年前一样。
她忽然想知道,这八年他是怎么过的。坐在大学宿舍里,看着墙上贴的课表,想什么?每年十二月回一中,站在这个走廊上,想什么?相亲那天坐在她对面,听她说“走个过场”,又想什么?
“路胜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大学在哪上的?”
“南城。建筑系。”
“南城离这一千多公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每年回来?”
“十二月。”
秦满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十二月,她摔跤是十二月。他每年十二月回来,站在这个走廊上。八年。
“你回来干什么?”她问,声音有点哑。
路胜扬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那棵梧桐树。冬天的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到走廊前面,在风里轻轻晃。
“就站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从四班门口走到楼梯口,再走回来。来回走几趟,然后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路胜扬转过身,看着她,“就是想回来。觉得这里离你近一点。”
秦满把脸别过去,假装看窗外的树。她的鼻子又开始酸了。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——被人记了八年,居然会觉得鼻子酸。她一直以为自己挺没心没肺的。赵惠芳骂她“大大咧咧不像个姑娘”,江晚晚说她“感情的事永远慢半拍”。她谈过两次恋爱,都和平分手,对方说她“挺好的,但总觉得走不进你心里”。她当时觉得莫名其妙,现在想想,也许人家说得对。
她确实慢半拍。一个人在她身边蹲下来,替她挡了血,编了红绳,等了八年,她昨天才发现。
“路胜扬。”她又喊他的名字。这已经是今天早上第四次喊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路胜扬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他比她高很多,秦满仰着头看他,阳光从他肩膀后面照过来,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“你低头。”
路胜扬低了低头。秦满伸出手,把他高领毛衣的领口往下拉了一点。他的喉结露出来,很清晰。秦满看了一眼,又给他拉回去。
“没什么,”她说,“就是确认一下你是真人。”
路胜扬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,但秦满看见了。
“你笑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笑了。我看见了。”
路胜扬不说话了。他把手插进口袋,往楼梯口走了两步。秦满跟在后面,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“路胜扬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昨天想了很久,”她说,“想到一个问题。”
路胜扬转过身看她。
“你说你每天看我四次,”秦满说,“那你看到我毕业之后呢?我毕业了,走廊上没人了。你还回来吗?”
路胜扬站在楼梯口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着秦满,沉默了几秒。
“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“回来干什么?走廊上又没人了。”
“有。”路胜扬说,“你毕业那天,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下午。看着你的教室门关了,灯灭了,然后你从楼下走出来,背着书包,头也不回地出了校门。”
秦满张了张嘴。
“后来每年十二月,”路胜扬继续说,“我还是来。走廊上确实没人了,但我知道你曾经在这里跑过。就够了。”
秦满站在楼梯口,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她没去管,就那么看着路胜扬。他站在阳光里,安安静静的,像一尊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像。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涨,涨得她有点喘不上气。
“路胜扬。”她第五次喊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人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真的很怪。”
路胜扬看着她。
“但是,”秦满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觉得我好像,也有点怪。”
她伸出手,把他羽绒服领子竖起来的那一边按下去。他的脖子露出来一截,秦满看见他耳根有点红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带你去吃学校门口的牛肉面。以前五块钱一碗,现在不知道涨了没有。”
她转身下楼,步子很响,马尾辫甩来甩去。路胜扬跟在后面,看着她后脑勺那束头发随着脚步左右摆动。和八年前一样。
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秦满突然停下来。路胜扬差点撞上她。
“怎么了?”
秦满转过身,仰头看着他。楼道里光线很暗,她的眼睛却很亮。
“路胜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还来找我吗?”
路胜扬低头看着她。她的马尾辫因为转身甩到了前面,搭在肩膀上,发尾有点毛。她微微喘着气,呼出的白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秦满笑了。那颗小虎牙又露出来,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一个小小的光点。
“那说好了。”她伸出手,“明天十二点零五分,一中门口。别迟到。”
路胜扬看着她的手。纤细的手指,指节有一点点红,是冬天冻的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。她的掌心很暖,比他的暖。
“不迟到。”他说。
秦满握着他的手晃了两下,然后松开,转身继续下楼。路胜扬跟在后面,步子慢了一拍。他看着她的背影,想起昨天在茶楼,她问他“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”。他说“不敢”。现在他敢了。她把手伸过来的时候,他敢了。
走到一楼的时候,门卫大爷又看见他们,笑呵呵地说:“走啦?下次再来啊。”
“嗯,下次再来。”秦满应了一声,出了校门。
路胜扬跟在后面,听见门卫大爷在后面嘀咕了一句:“这小伙子,每年十二月都来,一个人站走廊上,今天总算带人来了。”
他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出了校门,牛肉面馆就在斜对面,招牌换过了,以前是红底白字,现在是木匾。秦满推门进去,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看见她就笑:“小满?是你吗?”
“张姨!”秦满喊了一声。
“哎哟,多少年没见了!”张姨擦着手从柜台后面出来,上下打量她,“长这么大了,还是那么瘦。你妈还好吧?”
“好着呢,天天催我找对象。”
“找了没?”
秦满指了指身后。路胜扬刚推门进来,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。张姨看了看他,眼睛亮了:“这小伙子,以前是不是也一中的?我见过。每年十二月都来,一个人坐角落里吃面,吃完就走。”
秦满转头看路胜扬。他站在门口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秦满看见他手插在口袋里,攥了一下。
“张姨,”秦满说,“两碗牛肉面。老样子,多放香菜。”
“好嘞!”
秦满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路胜扬坐到她对面。面馆很小,只有四张桌子,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,价格改了好几遍。秦满看着菜单上从五块涨到十五块的价格,感慨了一声:“八年涨了三倍。”
“嗯。”路胜扬应了一声。
“你每年十二月来吃面,”秦满撑着下巴看他,“怎么不找我?”
路胜扬把筷子摆正,想了想:“不知道你在哪。”
“你可以问。”
“不敢。”
秦满看着他的脸。他垂着眼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忽然想起昨天在茶楼,他说“你太亮了,靠近一点都怕晃眼”。她那时候觉得是情话,现在觉得是真的。他确实不敢。不敢靠近,不敢问,只敢每年十二月回来,坐在同一个角落吃一碗面。
面端上来了,热气腾腾的。秦满拿了筷子,低头吃了一口。还是那个味道,汤浓面劲道,香菜和牛肉的香气混在一起。她抬头看路胜扬,他也低头在吃,吃得很安静,筷子夹得稳,面条一根根往嘴里送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路胜扬抬起头,嘴里还有面,腮帮子微微鼓着。他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秦满忍不住笑了。
“路胜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想来的话,不用等十二月。”
路胜扬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“每个月都可以来,”秦满说,“我请你。”
面馆里很安静,只有张姨在后厨切牛肉的声音。路胜扬看着秦满,看了好几秒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什么都没说。但秦满看见他夹面的手顿了一下,碗里的汤面上,倒映着他嘴角的一点弧度。
她低头吃自己的面,心里想:这个人,大概这辈子都学不会说好话了。但没关系。
她可以慢慢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