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满推开“小满”茶楼那扇沉重的木门时,心里正把亲妈赵惠芳女士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。
“秦满,你都二十六了,隔壁李阿姨家闺女比你小两岁,孩子都会打酱油了!”赵惠芳早上七点就掀了她的被子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,“这次这个必须去见!听你张姨说,小伙子一表人才,在建筑设计院工作,就是性格闷了点——闷点好,闷点踏实!”
秦满闭着眼往被子里缩,被她妈一把拽住脚踝拖了出来。
“妈,我亲妈,我昨天加班到凌晨两点——”
“你那个破公司!天天加班也没见你加出个男朋友来!”赵惠芳把一件米白色针织衫拍在她脸上,“穿这件,显温柔。别给我穿那些破洞牛仔裤,跟要饭的似的。”
秦满认命地爬起来,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眼下两团青黑。二十六岁,广告公司策划,单身两年半,有一只叫“年糕”的橘猫。在赵女士眼里,这配置简直惨绝人寰。
“妈,我要是真找不到对象,年糕能给我养老。”
“年糕是只猫!”
“猫怎么了,猫不会催婚。”
赵惠芳气得把拖鞋扔过来,秦满精准地接住,顺手放在鞋架上,然后钻进卫生间。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像鸟窝,嘴角还沾着昨晚加班时啃面包留下的碎屑。她叹了口气,拧开水龙头。
手机在客厅响了。赵惠芳接的,说了两句就喊:“秦致!你姐的电话!”
秦满含着牙刷出来,接过手机。那头秦致的声音大得像在开演唱会:“姐!听说你今天相亲?对方干什么的?帅不帅?有车有房吗?”
“你查户口呢?”
“我这不是关心你嘛。妈说你都二十六了——”
“秦致,你二十三,连个女朋友都没有,你好意思说我?”
那边安静了两秒。然后秦致理直气壮地说:“我那是不想找。追我的姑娘从宿舍排到食堂——”
“你宿舍楼下就是食堂。”
“所以我说排到食堂啊,没毛病。”
秦满翻了个白眼,把电话挂了。她回卫生间继续刷牙,听见赵惠芳在客厅跟秦致打电话,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你姐就是嘴硬,你多劝劝她。这次这个小路,你张姨拍胸脯保证,人品没得说……”
秦满吐掉泡沫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二十六岁,不算大,但在赵惠芳的坐标系里已经属于“再不抓紧就来不及了”的类别。她其实不排斥相亲,只是每次坐在陌生人面前,被问“你平时有什么爱好”“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”,她就觉得像在面试一份自己并不想要的工作。
她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。
茶楼是赵惠芳挑的,说是“年轻人要有情调”。结果推门进来,全是红木家具和假山流水,角落里还有个穿旗袍的姑娘在弹《渔舟唱晚》。空气里飘着檀香,混着茶味,熏得秦满有点犯困。
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是一条老巷子,墙头趴着半截青藤,阳光碎碎地洒在青石板上。她点了杯柠檬红茶,百无聊赖地搅着杯子里的柠檬片。
她今天特意没化妆,只涂了层防晒,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。既然要相亲,那就贯彻“敷衍”二字到底。她甚至想好了,待会儿就说自己工作忙、脾气差、不会做饭、不喜欢小孩,一套组合拳下来,对方肯定主动撤退。
正盘算着,门口的风铃响了。
秦满抬头。
进来的男人很高,目测一八五往上,穿了件深灰色薄款风衣,内搭简单的黑色圆领衫。身形清瘦,但肩膀很宽,走路的姿态有种克制的好看,像一棵被风吹得微微倾斜但根系深扎的树。他目光在茶楼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她身上,顿了一下。
秦满放下搅柠檬片的勺子。
他径直走过来,步子不急不缓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。
“秦满?”声音低而沉,像大提琴的尾音。
“路胜扬?”秦满站起来,礼节性地伸出手。
他没立刻握,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秦满被看得有点不自在,正要收回手,他忽然低头看她的手腕。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——手腕上那根红绳露在袖口外面,褪得发暗,绳结处磨得起毛。
“这个……”路胜扬开口,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,“戴很久了?”
秦满愣了愣,把手缩回去,下意识转了转那根红绳:“啊,这个啊,不知道哪来的,高中时候突然出现在书包带子上,我以为是哪个同学恶作剧,但觉得挺好看就没摘。后来戴习惯了,摘不下来了。”
她笑了笑,露出一颗小虎牙:“有点傻是吧?我妈说像小狗项圈。”
路胜扬没说话。他拉开椅子坐下,动作很轻,但秦满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。服务生过来点单,秦满要了杯柠檬红茶,路胜扬要了壶普洱。
“路先生平时工作忙吗?”秦满开始走流程。
“还好。”
“听说你是建筑设计师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挺巧的,我学广告的,也算半个同行。”秦满搅着柠檬片,笑得礼貌又疏离,“想必路先生也是被家里逼来的吧?咱们走个过场,回去就说没看上,行吗?”
她说完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等着对方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但路胜扬没接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目光很沉,像一潭不见底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不知道压着什么。
秦满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干笑了一声:“那个……路先生?”
“你高中是一中的吧?”路胜扬突然问。
“啊?是啊。”
“三班。”
“对。”秦满眨了眨眼,“你怎么知道?”
路胜扬端起普洱抿了一口。他拿杯子的手很稳,指节分明,但秦满总觉得他指尖有点发白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什么。
“猜的。”他说。
秦满觉得这人有点怪。但具体怪在哪,她也说不上来。她决定速战速决,于是清了清嗓子,换了个更直接的语气:“路先生,我就直说了吧。我工作挺忙的,平时也没什么时间谈恋爱。我妈催得紧,我才来的。你条件应该挺好的,不愁找对象,咱们就别互相耽误了——”
“你高二那年,”路胜扬打断她,“十二月,是不是在走廊上摔过一跤?”
秦满张着嘴,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。
那件事她几乎忘了。高二的冬天,下了一场很大的雪,走廊地砖上全是水。她跑着去交作业,拐弯的时候滑倒了,膝盖磕在地上,疼得她眼泪直冒。当时走廊上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男生从对面走过来。她记得他蹲下来问她有没有事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吓到她。她疼得说不出话,只看见他校服袖口上沾了一点红——她手心里的血蹭上去的。后来她同桌来了,把她扶去医务室。等她回来的时候,那个男生已经不在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秦满声音有点发紧。
路胜扬没回答。他抬起手,慢慢把风衣袖口往上推了一截。手腕内侧,一道很浅的疤,在茶楼暖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楚。
“那天我书包里有把美工刀,滑倒的时候划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你的血。”
秦满盯着那道疤,脑子里嗡嗡的。她想起来了——那天那个男生蹲下的时候,左手一直握着右手手腕,指缝里渗着血。她当时太疼了,根本没注意。
“你那时候……”她张了张嘴。
“我那时候每天看你。”路胜扬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你从我们班窗户前面过,一天四次。早上七点二十,课间操九点十分,中午放学十二点,下午放学五点半。”
“你数过?”
“不用数。习惯了。”
秦满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看着路胜扬的侧脸,茶楼的光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,很淡。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,封面冷硬,但里面写满了她不知道的字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是秦致。她没接,直接按掉了。
“路胜扬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红绳是你系的?”
路胜扬沉默了很久。茶楼里《渔舟唱晚》刚好弹完最后一个音,安静得有点过分。
“编了七个。”他说,“前六个太丑,扔了。第七个稍微能看。”
秦满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。褪色的丝线,歪歪扭扭的结。她戴了八年,磨得发白,但从来没想过,有人为了编这么一根绳子,试了七次。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?”她问。
路胜扬转过头看她。目光很淡,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不敢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觉得,你太亮了。靠近一点都怕晃眼。”
秦满鼻子突然有点酸。她别过头去,假装看窗外。巷子里的青藤被风吹得轻轻晃,阳光碎了一地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赵惠芳。秦满看着屏幕上“妈”这个字,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她妈逼她来相亲,相到的却是八年前那个蹲在走廊上问她有没有事的男生。这算什么?命运?还是路胜扬精心安排的一场局?
她转过头,看着路胜扬。他也在看她,目光安安静静的,像在等一个判决。
“路胜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是特意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等了多久?”
路胜扬想了想:“从知道你要相亲开始。”
“那是多久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端起茶壶给她续了杯茶。动作很稳,但秦满注意到他手腕上那道疤在袖口下面一闪而过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。那天在走廊上,他蹲下来的时候,校服袖口沾着她的血。后来她回教室,同桌问她手怎么破了,她说摔的。同桌说“那你哭什么”,她说“疼”。其实她哭不全是因为疼。她记得那个男生的眼睛,很黑,很静,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她当时觉得奇怪,但疼得顾不上想。后来就忘了。
“路胜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天为什么会在走廊上?”
路胜扬放下茶壶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黑,和八年前一样。
“因为我知道你每天那个时间会经过。”
秦满攥紧了杯子。柠檬片在红茶里沉沉浮浮,像她此刻的心跳。
“所以你是故意等在那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等了多久?”
“你摔跤那天吗?”路胜扬想了想,“从入冬开始。每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,你在三楼走廊拐角交作业。”
秦满把脸埋进手掌里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是该觉得害怕,还是该觉得感动,还是该觉得这个人脑子有问题。但她什么都没觉得,只是心跳很快,快到手指尖有点发麻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。路胜扬还坐在对面,安安静静地喝茶,好像刚才说的那些话跟他没关系。
“路胜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人,”秦满说,声音有点闷,“真的很怪。”
路胜扬放下杯子,看着她。
“但是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好像,也不是很想走了。”
茶楼里的旗袍姑娘又开始弹了,这回是《茉莉花》。秦满听着琴声,看着对面那个寡言的男人,忽然觉得窗外的阳光好像比刚才暖了一点。
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红绳。歪歪扭扭的结,磨得起毛的边。她戴了八年,不知道是谁系的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那个男生在走廊上等了她一个冬天,编了七根红绳,划了一道疤,然后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八年。
八年后,他坐在她对面,说“猜的”。
秦满把柠檬红茶推到一边,拿起他的普洱给自己倒了一杯。路胜扬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我尝尝你的。”她说,抿了一口。很苦,但回甘。
“好喝吗?”
“还行。”秦满把杯子放下,看着他,“路胜扬,明天有空吗?”
路胜扬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
“那明天,”秦满说,“你带我去看看那个走廊。”
路胜扬看着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像冬天的湖面裂开一道缝,底下的水光透出来。
“好。”
秦满笑了,露出那颗小虎牙。她拿起包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路胜扬。”
他仰头看她。
“红绳编得挺丑的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打算摘了。”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,门外的阳光涌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路胜扬坐在原地,看着对面那杯她喝过的普洱。杯沿上留着一点柠檬的酸气,混着红茶的甜。他端起杯子,把剩下的一口喝完。
茶凉了,但他觉得喉咙有点烫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是秦满发来的微信。
“明天十二点零五分,一中门口。别迟到。”
路胜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开备忘录,在最下面打了一行新字:
“她知道了。她说红绳丑,但不摘。”
打完他锁了屏幕,起身结账。走出茶楼的时候,风铃又响了一声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巷子尽头秦满的背影缩成一个小小的点,阳光把青石板照得发亮。
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,她摔跤的那天,他蹲在走廊上,手在流血,但她看着他。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。
他等了八年,才等到她第二次正眼看他。
路胜扬把手插进风衣口袋,慢慢往巷子另一头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“小满”茶楼的招牌。木匾上的字是手写的,笔画清瘦,有点像她的字。
他笑了一下。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起他风衣的下摆。他步子迈得很稳,像一棵树终于把根扎进了土里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回是任津南,他大学室友,现在的事务所合伙人。
“老路,相亲怎么样?对方是不是又被你闷跑了?”
路胜扬按了接听,没说话。
“喂?老路?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怎么样啊到底?你倒是说句话!”
路胜扬抬头看了眼天。冬天的太阳很低,挂在老巷的屋檐上,光软软地落下来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请假。”
“请假?你从不请假!你发烧三十九度都来画图你请什么假——”
“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路胜扬沉默了两秒。风把一片枯叶吹到他脚边,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去见她。”
然后他挂了电话。任津南在那头对着忙音愣了半天,最后发了一条微信过来:“老路,你不对劲。非常不对劲。”
路胜扬没回。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巷子尽头是马路,车流声越来越近。他站在巷口等红灯的时候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那道疤在风衣袖口下面若隐若现。
他想起她刚才说“红绳编得挺丑的,但我不打算摘了”。
绿灯亮了。路胜扬迈开步子,混进人群里,往设计院的方向走。风衣被风吹得鼓起来,但他的步子很稳。
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是秦满发来的第二条消息。
“到家跟我说一声。”
路胜扬站在马路中间的安全岛上,盯着那行字。旁边的行人匆匆走过,有人撞了他一下,说了声“抱歉”。他没动,只是把手机举高了一点,让冬天的光照在屏幕上。
他打了两个字:“到了。”
发送。
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步子还是那么稳,但嘴角的弧度,比刚才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