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前辞使

暮色沉落，漫过武安侯府的青石廊阶。

晚风轻软，拂动石案上微凉的茶烟，三三两两落在静坐的三人肩头。庭院寂静无声，除却叶落成声，再无半分喧嚣。

雪归云端坐一侧，眉眼温和从容，褪去了朝堂之上长公主的端庄疏离，多了几分私下熟稔的柔和。她看向身侧的许淮颂，语声清淡平缓：

“你入京已满一载，从前五年漂泊江湖，山河遍历，想来所见风月人心，与京华庙堂全然不同。”

许淮颂垂眸看着盏中静水，眸光浅浅覆着一层淡漠，应声轻唤：“四姐说得是。”

这一声称呼随意自然，是旁人绝无资格听闻的亲近。

他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瓷壁，抬眼时神色依旧淡然，藏尽年少浮沉：“我十五岁离京，整整五年江湖漂泊，去年方才折返京华。世人皆羡我武安侯位尊荣，却极少有人知晓，更始七年，我不过一十三岁，便已被套上这一身虚名枷锁。”

一语落罢，旁侧静坐的云野萧指尖微顿。

他眸中掠过一抹真切的讶异，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，难得生出几分波澜。

他与许淮颂相识于江湖风雨，五载同行，见惯了他从容笃定、进退有度，只当他是随性漂泊、无牵无挂的天涯客。从未知晓，这人年少孤寂，早已在京华深宫的棋局里沉浮多年。

“我与你相伴数载，竟从未听过这些旧事。”云野萧语声清浅，带着几分恍然，“我只识江湖随性的许淮颂，不识年少封侯、身困帝京的武安侯。”

许淮颂闻言默然。

从前五年，他刻意斩断京华过往，将年少家变、封侯桎梏、深宫冷眼尽数掩埋心底。他本想让江湖归江湖，庙堂归庙堂，两段人生永不纠缠，故而回京之后，也从未向雪归云提及过半分江湖人事。

雪归云也是此刻，才真正知晓云野萧的存在。

她眸色微怔，随即了然浅笑，彻底散去初见的生疏：“原来如此。淮颂素来心思沉敛，凡事习惯独自承负，从不轻易将身后风雨示人。五年江湖独行，竟有你这般生死知己相伴，倒是难得。”

许淮颂抬眼，淡淡开口：

“从前不愿提及，是想彻底撇开前尘纷扰，安稳度日。只是如今看来，身在京华棋局之中，从来无人能够独善其身。”

话至此处，庭院气氛悄然沉敛几分，漫开淡淡的暗流凝重。

雪归云眸光望向远方暮色，轻声道出大昌如今真正的朝局格局。

当今圣上膝下诸子，前三位皇子尽皆封藩，远赴边疆戍守。皇长子镇北疆，气势强盛，野心昭然；皇次子守西陲，沉稳内敛，静观时局；皇三子镇东南，手握一方边军，蛰伏暗处。

三人虽远离京华，却从未远离储位之争。

边关三藩，手握重兵，根基深厚，京中各处更是遍布他们暗中安插的眼线。朝堂之上每一次动静、圣上每一丝心思、朝臣每一回站队，远在千里之外的三位藩王，皆能尽数知晓。

真正的风浪，从来不在眼下平静的京城，而在遥远边关，层层蛰伏、遥遥对峙。

“三位兄长手握兵权，盘踞三方封地，遥遥制衡朝堂。”雪归云语声轻沉，“京中看似安稳，实则早已被三方势力层层渗透，步步皆是深渊。”

许淮颂静静听着，眸色深沉。

也正是这份暗流汹涌的格局，让一桩猝不及防的结交，悄然落到了他的身上。

“近日，东南三藩王暗中遣人入京，欲与我结交。”

他话语平淡，却藏着几分审慎的凝重。

“我与他素无半点交集，往日无恩，近日无瓜葛，此番突如其来的示好，太过蹊跷。”

这便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。

无缘无故的亲近，无端而至的拉拢，从来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。远在东南的藩王，偏偏选中了他这个无党无派、独居京中的闲散侯爷，用意难辨，深浅难测。

云野萧沉吟开口，一语点破其中凶险：

“藩王私结京臣，本就是皇家大忌。他远在边关，借你为京中耳目，制衡另外两藩。可你一旦应声，便是彻底卷入储位漩涡，再无抽身余地。”

雪归云亦是轻轻颔首，眸色审慎：

“三兄此举太过突兀。他既敢主动示好，便定然早已权衡利弊，算尽得失。你无根基、无派系，却身居侯位，进退自由，恰好是他眼下最稳妥的借力之人。只是这份交好，看似互利，实则步步皆险。”

三人通透，皆是一眼看穿局中利害。

无功不受禄，无因不受亲。无端而来的善意，往往最是致命。

恰在此时，院外传来轻缓脚步声，管家垂首躬身入内，低声禀报：

“侯爷，府外有东南来客，客商打扮，持信物登门，执意求见。”

终于来了。

庭院之中一时寂静无声，晚风簌簌，吹得人心渐沉。

所有人都知晓，这一见，便是入局的开端。

许淮颂垂眸片刻，心绪起落无痕，已然落下决断。

他语声平静，无半分犹豫：

“告知来客，我近日旧疾缠身，身子不适，不便会客。信物原样带回，人请折返。”

管家应声退下。

一场突如其来的藩王结交，被他从容挡回。

雪归云看着他沉静侧脸，轻声道：“你倒是果断。”

“无根之缘，不必深结。”许淮颂淡淡道，“我看不清他的底牌，便不能轻易入局。暂且婉拒，静观其变，方是自保之道。”

云野萧望着沉沉暮色，缓缓补了一句：

“只是棋局已动，你就算退这一步，风波也不会就此停歇。三藩执意结交，不会一次碰壁便作罢。且皇长子耳目遍布京华，此事一旦传入北疆，你纵然未曾站队，也会被打上三藩同党的标签。”

身处棋局，从来由不得人置身事外。

许淮颂抬眼望向漫天沉暮，眼底藏着一丝浅淡悲凉。

从他十三岁那年戴上武安侯的枷锁开始，他的安稳，便早已被这京华风雨，彻底碾碎无踪。

晚风再起，叶落满庭。

京城看似依旧平静，可无人知晓，暗处的博弈，已然悄然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