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苏柚睡到中午才醒。
烧退干净了,人也清爽了不少,就是浑身酸软,像被抽了力气。她翻了个身,旁边那半张床是空的,枕头上有个浅浅的凹痕,半边被子抚得整整齐齐搭在一边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,杯底压着一张纸条。
【粥在锅里,热一下再吃。药在桌上,饭后吃。我去学校一趟,假已经给你请了,安心休息。】
字迹是陆时衍的,笔画比平时用力,最后一笔收得有点急。
苏柚捏着纸条,嘴角弯了一下。
她慢吞吞爬起来,换了衣服去厨房。锅里有粥,还温着,他走之前应该又热过一次。她端着碗靠在厨房门框上吃,目光扫到客厅——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,茶几上她昨晚喝水的杯子洗好了倒扣着,拖鞋摆回了鞋柜下面。
他走之前把这儿收拾了一遍。
苏柚休息了两天。两天里,陆时衍不准她出门,承包了她的一日三餐。
他来得比闹钟还准时。早上七点半,按一下门铃后,直接拿钥匙开门,拎着包子进门换鞋,把早饭弄好,看她吃完才走。中午又来一趟,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,削好了切块装在盒子里。晚上待得最久,坐在她床边看她吃完药、掖好被子才走,走之前把明天的粥米和药片都摆在灶台上,像排兵布阵一样码整齐。
苏柚调侃他比护工还专业。他只是笑了一下,静静看着她。
第三天,苏柚的烧彻底退了,人活过来了,死活不想在家待着了。
她给陆时衍发消息说要出门,他秒回三个字:【去哪?】
【上课。我三天没去了。】
【我下午去接你。】
【我又不是残废。】
【风大。】
苏柚翻了个白眼,但还是等了他。
下午四点,她从教学楼出来,陆时衍靠在梧桐树下,手里捏着一杯热的,看见她出来把杯子递过去。
什么?


梨汤。你刚病好,润嗓子的。
苏柚接过杯子,暖着掌心。两个人并肩往校道走,夕阳把梧桐叶子照得半透明,风一吹哗啦啦地响。
陆时衍走在外侧,肩膀偶尔蹭到她的。他今天很安静,话比平时少。苏柚偷看了他两次,他都在看前面,表情看不出什么。
你今天怎么了?

她问。

没怎么。
你从刚才就心不在焉的。


想事情。
想什么?


……没什么。
他没再说。苏柚也没追问。
周五晚上,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【陆时衍:明天有空吗?】
【苏柚:有。干嘛?】
【陆时衍:去湖边走走。天气好。】
【苏柚:行。几点?】
【陆时衍:下午三点。】
苏柚看着屏幕,咬着嘴唇笑了一下。她把手机扣在床上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睡着了。
时间来到周六。
下午三点多,秋天的太阳偏了,光线是暖金色的,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。苏柚到的时候陆时衍已经在了,靠在湖边的栏杆上,手里拿着一束花。
他今天穿的很帅,白色衬衫,手臂上搭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,帽子没戴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苏柚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。
你等很久了?


没有。我也是刚到。
撒谎~,你鞋上还有落叶。

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,把脚往后缩了缩。

给你的。
陆时衍把手里的花递给她。苏柚没问,直接拿了过来。
不是什么名贵的花。向日葵配白色洋甘菊,简单的包装纸裹着,牛皮纸袋口露出半截绿叶。
苏柚低头闻了一下。洋甘菊的味道很淡,混着向日葵茎叶的青气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栏杆边,看着湖面。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着点潮气,苏柚缩了缩脖子。
陆时衍看见了。他没说话,把手里的黑色外套给她穿上。
我不冷——


你刚病好,别吹风。
苏柚没再推,乖乖穿好。外套上有他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陆时衍的手指在栏杆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节奏很乱,不像平时。苏柚没看他,但余光里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。

苏柚。
嗯?


我有个事想跟你说。
他的声音比平时低。不是那种刻意的低沉,是嗓子发紧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,硬挤出来的。
你说。

陆时衍没转头。他看着湖面,目光落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。

我这几天想了很多。
嗯。


从林薇薇找我那天开始。
他停了一下。手指在栏杆上停住了,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
她问我是不是喜欢你,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……
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点,尾音发颤。

但我回去之后一直在想这件事。想了很久。不是一天两天,是每天都在想。
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。
苏柚也看着他。
陆时衍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散漫的、带点痞气的笑意,是一种很沉的、很认真的、近乎脆弱的东西。

我一直在想你。想你打哈欠眯着眼睛的样子。想你吃辣呛到拿我水杯的样子。想你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时候,我一动都不敢动,怕你醒。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在跟自己说。

我想起下雨那天,我把伞让给你,自己淋着走回去。我当时觉得是应该的,兄弟嘛。但后来我发现我根本不在乎自己淋雨,我在乎的是你有没有被淋到。
他笑了一下。很苦的那种笑。

我连自己都骗不了了。
风又吹过来,苏柚的头发被吹到脸侧。陆时衍伸手,把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。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顿了一下,没收回去。
苏柚,我喜欢你。

他这次说得很慢。一个字一个字地,像怕说快了她听不清。

不是兄弟那种。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。
苏柚没动。她看着他,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了。
陆时衍的手还停在她耳侧,指尖微微发颤。

我知道这很突然。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—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你一直把我当兄弟,我突然跟你说这个,你肯定觉得我疯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
但我憋不住了。我试过。我退了,我躲了,我装没事了。但没用。你一靠近我心跳就快,你一不在我就到处找你,你生病我比你自己还着急。我——
他的声音断了。喉结滚了一下,眼眶红了一圈。

我没办法再当你的兄弟了。我当不了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还悬在她耳侧,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
你要是觉得不舒服,你就打我,骂我也行。但请你不要远离我。我——
陆时衍。


嗯?
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
他愣了一下。

什么?
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?

陆时衍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几分钟。

我不知道。
他说,声音哑了,

可能是你枕着我胳膊睡那次。可能是下雨那次。也可能是更早。早到我分不清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
我只知道,等我意识到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
苏柚看着他红着眼眶的样子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她慢慢伸出手,覆在他还悬在半空的那只手上,按住了。陆时衍的手指在她掌心下颤了一下。
你手好凉。


……嗯。
陆时衍的呼吸停了。
苏柚把他的手拉下来握着。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,声音很轻。
生病那天你趴在我床边睡着了,手离我这么近。

她比了一下距离,
我醒了,看见你的手就在那儿,我都不敢动。


为什么?
怕一碰你,你就醒了。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但是现在,我不怕了。

陆时衍的手指慢慢收紧,把她的手攥进掌心里。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看了很久。

苏柚。
嗯。


你还没回答我。
苏柚看着他。他的眼睛红着,睫毛湿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。
你蹲在花店问人家什么花代表暗恋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也——

陆时衍的耳根烧起来了。

你怎么知道的?
从小到大,什么时候见你买过花。我一猜就猜出来了。

她顿了顿。
然后你今天约我出来,穿了干净的衣服,头发还洗了。陆时衍,你什么时候为了见我特意洗头?

陆时衍闭了一下眼。

你什么都知道。
嗯,我知道。


那你——
我也喜欢你。

陆时衍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他盯着她,像没听清。

你说什么?
我说,我也喜欢你。

苏柚看着他,嘴角弯起来,
从很久以前。


多久?
比你早。

陆时衍的脑子嗡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眼眶里那层红终于兜不住了,一滴掉下来,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
他偏过头去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

你别看我。
我偏要看。

他转过来撒娇似的瞪她。

苏柚——
她踮起脚,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。
很轻。很快。像蜻蜓点水。
陆时衍僵在原地。
苏柚落回脚后跟,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,眼睛瞪着,嘴唇微张,耳根红到了脖子根。

你--
闭嘴。

苏柚把花轻轻地扔在脚边。
她伸出双手拽住他衬衫的领口,把他拉下来,吻上去了。——这次不是蜻蜓点水。
陆时衍没防备,被她拽的身体微微前倾,两只手下意识扶住她的肩膀稳住重心。他的脸离她很近,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细细的弧度。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间乱了节拍,温热的吐息交错着,带着一点点微颤。
视线里只剩下彼此放大的瞳孔,里面倒映着有些慌乱的神态。睫毛轻颤,像蝶翼拂过空气,随后缓缓合上,将周遭的光影尽数隔绝。
鼻尖不经意地轻轻相触,带着皮肤表面细微的温度。紧接着,两片柔软的唇瓣小心翼翼地贴合,触感像初融的雪,又像沾了露水的玫瑰花瓣,轻柔得几乎不敢用力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,耳边只剩下如擂鼓般的心跳声,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一阵细微的酥麻。唇齿间没有多余的试探,只有带着青涩与笨拙的、全然交付的轻触,连空气都染上了微甜的气息。
陆时衍的一只手慢慢抬起来,落在苏柚的后脑上,手指插进她短发的发根里,另一只手放在她下颚上,慢慢把她拉的更近。
分开的时候苏柚的呼吸还没平。
她仰着脸,嘴唇微微张着,眼睛半阖,睫毛湿漉漉地颤。陆时衍低头看着她,拇指还停在她下颌线上,指腹能感觉到她皮肤底下那层薄薄的热。
她的下唇有一小块泛着水光,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。陆时衍的视线落在那儿,喉咙发紧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苏柚睁开眼,对上他的目光,瞬间又闭上了,把脸埋在他胸口,耳朵尖红得能滴血。陆时衍的下巴搁在她头顶,胸腔里那阵震动慢慢平下来,但心跳还是又快又重,隔着布料一下一下地撞着她。
你别看……


看看都不行?
不行

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,尾音发飘。陆时衍的手指从她下颌滑到耳垂,轻轻捏了一下,软的,热的。

你耳朵好烫。
你别说了……

他没闭嘴。他低头,嘴唇贴在她耳廓上,没亲,就是贴着,说话的时候气息打在她耳根。

你的唇也烫。
陆时衍!


嗯。
你……

她说不下去了。
陆时衍退开一点,看着她。她的嘴唇还微微肿着,下唇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——不知道是他咬的还是她自己咬的。他伸手,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道印子。
苏柚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的手指只停了一秒就收回去了。像舍不得多碰,又舍不得不碰。

疼吗?
他问。
苏柚咬着下唇,点了点头。
陆时衍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把手收回来,攥成拳,指节发白。

……我的错。
废话。

他笑了。这次是真的不好意思了,笑里带着点狼狈,耳根红到了锁骨。
苏柚看着他那个样子,伸手戳了一下他胸口。
你笑什么?


没笑什么。
你就是笑了。


我高兴。
他说,声音还是哑的,

真的。
两人安安静静抱着,谁都没松手。过了很久,苏柚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:"……你心跳好吵。"
陆时衍没低头看她。他仰着脸,看着路灯周围那圈光晕,喉结慢慢滚了一下。

嗯。
你紧张?

他没回答。但他的手抚在她后颈上,掌心贴着那一小片皮肤,拇指在颈侧轻轻蹭了一下。
苏柚的肩膀缩了一下。
别碰这~


为什么?
痒……

陆时衍的拇指又蹭了一下。这次更慢。
苏柚从他胸口抬起头,眼睛还红着,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,鼻尖也红。她瞪他,但一点威慑力都没有——脸还是红的,嘴唇微微肿着,声音哑哑的。
陆时衍看着她那个样子,喉咙发紧。
他低头,额头抵上她的,鼻尖碰着鼻尖,呼吸交缠在一起。

苏柚。
嗯?


再来一次。
不行!


为什么?
……我还没缓过来。

陆时衍没再逼。他退开一点点,但没退远,鼻尖还蹭着她的。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肩膀上,轻轻捏了一下。

那下次。
……没有下次。


有。
没有。


有的。
他声音放得很低,像哄,又像笃定,

肯定有。
苏柚咬了咬唇,没再反驳。她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,手从他衬衫前襟挪到腰侧,攥住了衣摆。
陆时衍收紧了手臂。
湖边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,风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,水面上的碎金晃啊晃。
谁都没再说话。
但两个人的心跳声,隔着一层布料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更快。1
蹲蹲下一章,想知道后续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