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嬷嬷第二日去侯府取络子时,将那装了短笺的针线筒交到了侯府门房手里,门房认得她是锦云阁的人,没多问便收了,她回来跟沈青梧说侯府里头静得很,连个走动的人影都少,沈青梧没接话,只让她把前日泡过固色剂的批次线再翻出来晾一遍,自己坐回绣架前继续补那幅帐幔的边角,针尖穿过绸面时她听见巷口传来骡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,隔了一盏茶的功夫,水嬷嬷进来低声说侯府的人方才在门口搁了一个油纸包,没留话就走了,她起身去前院将油纸包拿回绣房拆开,里面是德顺染坊出货底单的抄录副本,共十一页,第三笔用朱砂圈了出来,旁边添了一行字:"尚衣监曹永,三日前已调阅贡品入库单,复验定在十五。"
她将那行字看了两遍,指尖在"十五"上停了停,今日已是十二,满打满算只剩三日,曹永调阅入库单说明他已经在做复验前的准备,贡品入库单上记着每一件绣品的尺寸、用料、针法标注,他若存心找茬,从这些条目里随便挑一条"逾制"出来便能打回重做,而重做的期限若赶在贡品呈递截止之前完不成,罪名便是延误御用,她合上底单副本,从柜底取出那本明账翻到贡品登记那页,逐行核对标注的针法名称,确认没有使用任何明代宫廷规制以外的称谓,又检查了一遍料源凭据的日期和批次号,全部对得上号,至少在书面上挑不出毛病,但曹永若拿实物说话,比如指认某处针脚"非民间所应有"或某匹绸缎"色度不合尚衣监标准",她没有宫廷针法图谱作为反驳依据,原主母亲的旧绣样里倒是有几幅类似宫廷制式的残片,但那是暗账里的东西,不能摆到台面上来。
她想了想,提笔在纸角写了几个字:"需宫廷针法图谱,或尚衣监验收旧档。"将纸条折好塞进空针盒底层,这个东西她自己弄不到,只能指望萧执那条线,她将纸条收好,起身走到窗前,那挑担贩子今日没来,巷口空荡荡的,只有隔壁染坊的伙计在门口抖绸子,布匹在风里啪啪作响,她退回案前继续绣帐幔,针脚落得比平日慢了些,脑子里盘算着十五日复验时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形,曹永若当场发难,她需要至少两件能即时出示的东西——一是固色处理后的丝线样本,证明色牢达标,二是那匹湖色软缎角落的暗纹记号,这个记号她原本是做给萧执看的,但到了内廷复验的场合,它反而能成为曹永无法明说的把柄,因为那暗纹的纹样与曹吉祥府上私造的某批贡品暗号同源,曹永若敢拿它做文章,等于自己承认见过那种纹样,她赌他不敢。
侯府书房里,萧执收到针线筒里的短笺后,将那行字读了两遍,然后起身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本蓝皮册子,是尚衣监万历四十二年的验收旧档抄本,他早年从一位致仕的内侍手中得来,一直压在箱底没用过,册子里记着历年贡品验收的标准条目和驳回案例,其中有一条专门写了绣品针法逾制的判定细则,他翻到那一页,将相关内容抄录在一张窄条宣纸上,又从案头取出一枚铜质的尚衣监腰牌仿品——这是他当年办案时从一名已死的尚衣监小监身上搜出来的,仿制得极像,连背面的编号都一模一样,他将抄录的纸和腰牌仿品包在一起,差心腹在入夜后送到锦云阁后门缝里塞进去,心腹走后他坐回案前,提笔给兵部尚书写了一封短笺,说十五日尚衣监复验,请大人派人在场外候着,若曹永当场发难,便以"贡品已入库、织造局已验讫"为由出面挡一挡,他搁下笔,指尖在案面上叩了两下,兵部尚书与曹吉祥面和心不和,这种落井下石的机会他不会放过。
锦云阁后门在亥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,老钟起夜听见了动静,摸索着去开门,门外没人,只在门槛石缝里塞着一个油纸包,他将纸包拿回绣房交给沈青梧,她拆开看见那枚铜腰牌和抄录的验收细则,目光在细则条目上停了许久,其中一条写着"绣品针法若与内廷旧档所载相符,不得判为逾制",这正是她要的东西,有了这条旧档依据,曹永拿针法做文章的路就堵死了,那枚腰牌她拿在手里翻了翻,沉甸甸的,背面编号清晰,她不确定萧执让她拿这个做什么,是必要时出示以震慑曹永,还是另有用途,她将腰牌和细则都收进凤冠匣暗格,和验单、暗账放在一起,闩好门躺回榻上,三日后的尚衣监复验,她手里终于有了能打出去的牌。2
看得超好看,太对胃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