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品入库后的第三日,水嬷嬷从侯府送绣线回来,带回来的不是萧执的回信,而是一个消息——侯府门房说靖安侯这几日不在府中,去了通州查看漕运,归期未定,她将那空针线筒取回来搁在案上,筒壁还残留着侯府墨锭的气味,沈青梧没说什么,只让水嬷嬷把绣线分了类收入库房,自己坐回绣架前拿起那本明账翻了翻,入库验单已经归档,贡品七件全部登记在册,按流程下一步是织造局统一呈送内廷,由内廷尚衣监接收复验,这条路上曹吉祥的手最长,尚衣监的掌案太监是他义弟,验收标准他说了算,贡品到了那一步才是真正的鬼门关。
她将明账合上,从袖中摸出那张终验时陆正使签的验单,指尖在"准予入库"四个字上停了停,陆正使验货时拿试剂滴过丝线,看过凤冠暗记,没追问,方锐副署时手在抖,这两个人的反应说明他们知道贡品里藏着东西,但选择装糊涂,装糊涂的原因无非两种,一是怕曹吉祥,二是有人给了他们别的路走,萧执那张旧纸和周秀才的名字显然是后一种,可即便如此,内廷那关他们挡不住,曹吉祥的义弟若存心找茬,随便拿"色牢不足"或"针法逾制"就能将贡品打回来,到时候锦云阁的罪名就从"以次充好"升级成"欺君",她想了想,从柜底取出那包固色染料,又翻出老钟从废料堆里翻出的五倍子近亲根茎,称了分量重新配了一剂加强版的固色剂,将剩余的那批次色线全部浸进去泡了一夜,第二日捞出来晾干,丝线的色泽比之前沉稳了不少,她拿针试了一小段,针脚在绸面上咬得极牢,色阶过渡自然,就算尚衣监的人拿放大镜来照也挑不出大毛病,她将这批处理过的丝线单独装了一匣,标注为"备用料",和明账里的普通批次混在一起,万一内廷复验时要求现场试针,她有底气当场演示。
这日午后,巷口那个挑丝绸担子的贩子又来了,这次没吆喝,直接将担子搁在锦云阁斜对面的墙根下,自己蹲在墙角抽烟,目光时不时往绣房窗棂上扫,沈青梧隔着窗纱看见他担子底层露出一截暗紫色绸缎的边角,和上次递给隔壁染坊伙计的那匹是同一批货,她没理会,只将那册流水簿子翻到德顺染坊出货记录那几页,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标注了几个日期和对应的贡品验收节点,标注完后她忽然停笔,想起一件事——德顺染坊的出货底单萧执让人去取了,但取回来没有她不知道,她需要确认那些底单里有没有涉及内廷尚衣监的直接记录,如果有,曹吉祥在贡品链条里的角色就不只是"操控织造局"这么简单,而是直接伸进了内廷,那这案子的层级就比她原先判断的还要高,她将簿子收好,起身走到前院,看见水嬷嬷正在院子里晒线,便随口问了一句侯府那边最近有没有别的消息,水嬷嬷想了想说前几日有个侯府的丫鬟来取过之前订的披帛,闲聊时提了一嘴说侯爷去通州前留了话,让绣坊按时交货就行,别的都不用管,她听完没再问,转身回了绣房。侯府那边,萧执其实并未去通州,他的人在初十那日便已潜入德顺染坊后门外的废料窖,将藏匿的出货底单取了回来,底单共十一页,记录了乙未年冬至丙申年秋的所有暗账出货,其中涉及内廷的只有三笔,收货方写的是"尚衣监备用",落款印章却是曹吉祥义弟曹永的私章,他看完这三笔记录,将底单锁进密档,提笔给兵部尚书府写了一封密信,信中只列了那三笔货的日期和编号,末尾附了一句"尚衣监复验在即,请大人留意",他将信折好封入竹筒,差心腹送往兵部尚书府,自己则换了一身灰布直裰,带了两名便装随从从侧门出了侯府,沿街走到城西柳树胡同深处,在一处废弃的染坊后院墙外停了脚步,周秀才被安置在这处院子的地窖里,他下去看了一次,周秀才瘦了一圈,但精神尚好,正就着油灯默写旧账,他翻了翻那些纸页,字迹比前几日工整了些,数字和日期的准确度也提高了,他让心腹留下两日口粮,自己回到地面,站在后院墙根下看着胡同尽头那家德顺染坊紧闭的后门,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,有人影晃动,他站了片刻转身离开。
锦云阁绣房里,沈青梧在灯下将那封写给萧执的短笺重新写了一遍,这次没写"速查内廷路数",而是改成了"贡品复验在即,尚衣监若挑刺,可用德顺底单第三笔反制",她将短笺折好塞进针线筒,明日让水嬷嬷再去侯府一趟,这次不送绣线,只说取之前订的络子,将筒子带过去,她吹了吹烛火,黑暗中坐在绣架前没动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根丝线,线头在她指间绕了两圈松开了,窗外的风将巷口那盏灯笼吹得晃了晃,贩子的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劣质烟草的苦涩,她没皱眉,只是将丝线绕回指上,等着天亮。1
不够看,等着看下一章内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