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,斜挂南都西檐。
金红色的霞光铺满长街,将城南善堂的青砖地染得一片赤红。喧嚣整日的街市渐渐趋于平缓,领粥的贫民陆续散去,偌大的善堂庭院,终于恢复冷清。
人流散尽,恭维称颂之声尽数消弭。
无人围观、无人敬仰、无人瞩目,那层包裹了苏文清数年的温柔仁善皮囊,终于在无人察觉的暮色里,寸寸开裂。
堂前空空荡荡,晚风穿庭而过,卷起地上散落的粥屑枯叶。
方才还温雅端方、眉眼悲悯的青衫文士,身形立在庭院中央,周身气场骤然剧变。
温和褪去,儒雅消散,余下的只有彻骨的阴冷、偏执的暴戾、以及被压抑了无数年的滔天戾气。
苏文清缓缓垂落原本含笑的眼眸,眼底再无半分暖意,只剩一片漆黑幽深的寒潭。
方才整整一个时辰,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气场的崩塌。
那些愚民的敬畏、盲从、感恩,正在无声无息地淡化。他精心经营三载的仁德盛名、君子人设、朝野声望,竟在一日之间,莫名松动。
这种无法掌控、无从溯源的失控感,让他心底的焦躁与杀意疯狂滋长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他低声呢喃,声音沙哑冰冷,彻底褪去了往日温润。
“我布施万民、救济贫苦、积德行善、从无间断,人人敬我、人人颂我,凭什么心生疏离?凭什么妄念动摇?”
在他扭曲的认知里,世人的感恩、万民的追捧、全城的敬仰,本就该是他理所应当拥有的东西。他付出的每一粒米、每一碗粥,都必须换来等价的名望与权途。
他从不觉自己伪善。
他只觉得,世人忘恩负义、人心薄情寡义。
常年被心魔浸润的神魂,早已彻底颠倒善恶、混淆黑白。他将算计当谋略,将自私当城府,将阴毒当本心,唯独将世间真正的善意,视作愚蠢可笑的累赘。
檐角阴影之中,子鼠静静伏立,雪白绒毛纹丝不动,灵眸澄澈,洞悉着眼前一切畸变。
它看得明白。
方才的清灵微光,只是撬动了虚妄的一角。真正让苏文清假面崩裂的,从来不是外力破除,而是心魔反噬。
他依靠伪善养魔,依靠万民执念滋养心魔。
当万民信仰松动、盲从褪去,心魔失去正向供养,便会瞬间倒噬主身,将潜藏心底所有的阴暗、贪婪、偏执、狠戾,尽数释放。
地底旧城废墟深处,那蛰伏多日的魔根主脉,骤然剧烈震颤。
原本被压制停滞的魔气,不再向外温和溢散、蚀乱人心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凝练、狂暴、极具侵略性的暗黑灵力,顺着地脉暗流,直冲城南善堂,尽数灌入苏文清四肢百骸、心脉神魂之中。
整座南都的浊气,尽数向此处汇聚。
风声骤然阴冷,晚霞暗沉失色,庭院四周的空气瞬间冰寒刺骨。
苏文清周身缓缓升腾起淡淡的黑色雾气,雾气缠绕身躯、钻入七窍、滋养神魂。他原本只是被心魔侵染的凡人,此刻竟在魔根灌注之下,开始快速蜕变为心魔寄体。
凡人承魔,一念成诡。
他缓缓抬手,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掌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诡异的笑意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他豁然通透,眼底闪过疯狂的狂喜。
“原来我之所以与众不同、俯瞰众生,不是因为我修身立德,而是因为我本就非凡。”
“那些庸碌凡人,生来愚昧、生来卑贱、生来就该被我利用、被我掌控、被我踏在脚下!”
心魔彻底掌控了他的心神,扭曲了他的认知。数年伪装的道德枷锁彻底碎裂,他再也不愿维持那虚伪温雅的皮囊。
既然善名开始松动,既然万民不再盲从,那便不必再演。
与其卑微行善博虚名,不如借魔力掌乾坤。
黑色魔气在他周身翻涌缠绕,衣衫猎猎作响,原本儒雅的身形,此刻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阴邪诡气。
他闭目凝神,感受着体内奔腾汹涌的陌生力量。
视线穿透墙壁、穿透街巷、穿透整座南都城池,清晰看见满城人心的贪嗔痴妄。
此刻的他,已然可以借助魔根之力,操控全城心魔、牵引万民恶念。
“我隐忍数年,装善扮德,何其可笑。”
苏文清冷笑出声,声音阴恻刺骨。
“从今往后,我不需虚名,不需称颂,不需愚民感恩。我要这满城人心,尽归我控!我要这南都万民,皆为我棋!”
话音落,他五指骤然虚张!
盘踞地底的万千魔根触须轰然躁动,整座南都的魔气瞬间暴走。
原本温柔细碎、润物无声的蚀心黑气,骤然变得狂暴凛冽。
街巷之中,原本只是轻微猜忌、淡淡怨怼的百姓,瞬间心神失控。
街边摊贩因为分毫利益瞬间拔刀相向,邻里因为一句闲话大打出手,路人因为无端猜忌瞬间暴怒嘶吼。
满城平和瞬间崩塌,市井暴乱骤起。
人心恶念被瞬间放大十倍、百倍!
整座南都,顷刻大乱!
远处街巷怒骂声、哭喊声、打斗声此起彼伏,繁华城池瞬间沦为混乱炼狱。
檐角之上,子鼠身躯微微绷紧,漆黑眸底沉如寒渊。
它预料到了心魔反噬,预料到了伪善崩塌,却未曾想到,这人间文士借魔根之力,竟能瞬间撬动一城人心!
这便是归墟魔祸真正的恐怖。
它从不诞生毁天灭地的妖魔,却能让凡人自毁人间。
龙虎可屠万妖、可平战乱,却挡不住一城人瞬间心乱、全员癫狂。
唯有守暗窥微的子鼠,必须独挡这满城人心浩劫。
暮色彻底暗沉,黑夜重新笼罩南都。
苏文清立于乱局中心,周身魔雾滔天,面容阴冷张狂,俯瞰满城暴乱,眼底满是病态的愉悦。
“乱吧。”
“越乱,魔越盛。”
“越恶,我越强。”
子鼠收敛所有心绪,雪白身躯缓缓从檐角阴影踏出。
渺小灵影立于晚风之中,直面满城黑暗、直面魔化诡人、直面整座城池的人心浩劫。
前路凶险百倍于昨夜。
可它毫无退意。
众生皆乱,唯我独醒。
人心皆恶,唯守微光。2
还想看后续。。。。蹲蹲下一章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