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 镜渊无归
世人皆知,人间有风月,有朝夕,有轮回往复。
却少有人知,天地间悬着一口万丈深渊,名唤镜渊。
水影为镜,铜镜为镜,人心倒影亦是镜。
所有未说出口的挽留、没能再见的故人、来不及弥补的过错,都会化作一粒粒轻飘飘、却重压神魂的镜尘,簌簌坠入渊底,永世堆积。
千万年来,无数人为一念执念,踏镜、入渊、求重来。
无人归。
唯独一人,从万丈镜渊中活了下来。
他叫陆砚。
是这世间唯一的渡镜人,也是唯一——没有归途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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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人间落白,一眼见尘
深秋,夜雨微凉。
南城老街的路灯昏黄朦胧,雨丝细细密密落下来,打湿青石板路,倒映出零碎摇晃的光影。
巷口的旧杂货铺亮着一盏孤灯。
窗边坐着一个少年。
陆砚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,侧脸清隽干净,眉眼极淡,像是浸在常年不散的雾里,安静得近乎疏离。他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玻璃窗,目光落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中。
旁人看雨,只看风雨、看夜色、看人间寻常。
唯独他不一样。
在陆砚的眼底,世间万物的倒影里,都浮着一层极淡、近乎透明的微尘。
那是镜尘。
是整条老街,数十户人家,半生积攒的遗憾。
老太太望着空荡巷口的尘——盼儿孙归,岁岁落空。
少年望着破碎奖状的尘——年少不甘,再也无缘。
旅人望着故乡方向的尘——一别经年,再无归途。
千万镜尘,千万意难平。
陆砚眸光微静,早已习惯。
百年了。
他被困在人间百年,不老、不死、不轮回。
镜渊共生的那一刻,天道便给了他最残忍的规矩:
渡尽世间千万执念,方可得一丝解脱。
但若渡人,自身便永无圆满。
他能圆所有人的遗憾,唯独圆不了自己。
“叮咚——”
风铃轻响,雨水带着晚风卷进门缝。
一道极轻、极软的脚步声,从雨幕里走了进来。
少女撑着一把白色小伞,裙角沾着细碎雨珠,眉眼干净如雪,气质温柔又清冷。
她收伞、抬眼,目光直直落在陆砚身上。
“老板,借躲一下雨。”
她声音很轻,像落雪落地,无声无息。
陆砚抬眸。
就在对视的一瞬,他那双能看破众生执念、看透百世悲欢的空镜眼,骤然一凝。
无尘。
少女身上、眼底、周身倒影,干干净净,一粒镜尘都没有。
百年渡尘,他见过贪念、痴念、怨念、执念千千万万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——
无心、无念、无憾、无执。
她不欠过往,不负流年,不惧将来。
陆砚心底,百年不变的死水,第一次轻轻泛起了涟漪。
他轻声开口,声音清淡如空谷:
“可以。”
少女走进店内,收起湿漉漉的伞,乖巧放在门边。
她叫温叙白。
是这唯一被镜渊规则豁免的人。
是众生皆苦里,唯一的纯白。
也是他宿命里,唯一的变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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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世人皆憾,唯你无瑕
杂货铺里暖气微暖,隔绝了外头的冷雨秋风。
温叙白随意站在货架旁,目光轻轻扫过店内摆放的旧物件,老式收音机、旧铜镜、泛黄的日历,处处透着陈旧安静的岁月气息。
她一点也不认生,转过头,看向静坐窗边的陆砚,轻声问:
“老板,你在这里开店很久了吗?”
陆砚收回眼底的诧异,淡淡颔首:
“很久了。”
久到人间更迭十代人,久到老街从繁华走向冷清,久到他渡了数不清的镜尘,看尽无数生离死别。
温叙白微微弯眼,笑意浅浅:
“怪不得这里很安静,像……装着很多旧时光。”
她不懂为何,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,心底却莫名安稳。
像是漂泊许久,终于落到了一处可以停靠的地方。
陆砚静静看着她。
普通人在他眼中,眼底皆是浮沉枷锁。
爱恨、得失、遗憾、悔恨,缠绕一生,脱不开、放不下。
唯独温叙白。
干干净净,一身明亮。
陆砚低声道:
“你没有遗憾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温叙白愣了一下,轻轻眨眼:
“遗憾?人人都会有吧。”
“你没有。”陆砚重复一遍,目光清澈透彻,“你无执念,无牵绊,无求、无念。”
温叙白怔怔看着他。
这个人很奇怪。
话不多,气质清冷疏离,眼神却通透得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的秘密。
她沉默两秒,轻轻笑了:
“那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陆砚垂眸,看着窗上蜿蜒的雨痕,声音轻得近乎叹息:
“世人皆求无憾。
可若无执念,便无深爱,无牵挂,无奔赴。
你这一生,轻松,却也……孤独。”
无执念者,不苦。
但也——不甜。
温叙白心头轻轻一颤,莫名被戳中一丝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从小便和旁人不同。
不爱争抢,不喜执念,得失随缘,爱恨不惊。
旁人轰轰烈烈的青春、撕心裂肺的遗憾,她从来都没有。
她活得清醒、轻松,却偶尔,会觉得心底空空落落。
像是少了一点人间烟火的热烈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轻轻呢喃。
就在这一刻,窗外雨夜的倒影里,远处一户人家的窗影中,忽然飘出一缕漆黑浓重的镜尘。
不同于普通淡淡的白色尘雾。
这一缕,漆黑如墨,怨气极重。
陆砚眸光瞬间变冷。
怨尘。
是极致的悔恨、绝望、惨死、不甘,才会凝成的深色镜尘。
有人,今夜要生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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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一念成渊,我为渡尘人
“轰隆——!”
远处隐隐一声闷雷滚过夜空。
老街深处,一栋老旧居民楼,灯光骤然熄灭一瞬。
那一缕漆黑怨尘,在雨夜风中疯狂翻涌,朝着街道一名晚归的中年男人缠绕而去。
男人步履踉跄,满身酒气,眼底布满血丝,嘴里喃喃自语: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我错了……”
他今夜归家,要面对瘫痪卧床的妻子、无人看管的孩子。
十年前他一时贪念,挪用公款,家道中落,妻子急病致残,一生被毁。
十年执念,十年悔恨。
今夜风雨引渊,执念成煞。
深色怨尘缠上他四肢百骸,要将他拉入镜渊倒影,永世沉沦。
普通人看不见镜尘,看不见缠身的劫数。
唯有陆砚看得见。
温叙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雨夜,疑惑道:“怎么了?”
陆砚起身,黑色衣角轻扫过桌椅,眉眼清冷如霜:
“有人落渊。”
话音落,他抬脚踏出店门。
冷雨落在他肩头,却沾不上半分湿意。
百年渡尘,他早已不是凡人之躯。
镜渊规则在他周身流转,万千浮沉皆听他号令。
他抬手,指尖轻凝微光。
漫天漆黑怨尘疯狂嘶吼、翻涌,化作狰狞虚影,死死纠缠那崩溃欲绝的男人。
“别走……我不甘……我悔啊……!”
凄厉的执念之声,只在陆砚耳边回响。
陆砚眸光平静无波。
百年以来,他听过无数次这样的哭喊。
遗憾不分大小,悔恨不分贵贱。
一念之差,便是一生浮沉。
“执念太重,困己半生。”
他指尖微光轻轻落下,触碰那团漆黑怨尘。
刹那间,漫天狰狞虚影瞬间安静。
浓重黑尘一点点化开、褪去、净化。
十年悔恨,十年心魔,尽数归尘。
男人浑身一震,浑浊的眼底骤然清明。
压在心头十年的窒息痛苦,骤然消散大半。
他茫然站在雨里,忽然泪流满面,躬身哽咽:
“我……我好好过日子……好好赎罪……”
执念散去,劫数自消。
陆砚收回手,雨夜里身姿清孤。
他渡了世人万千劫,解了众生万般苦。
可无人知晓,每渡一缕尘,他自身命格里的圆满,便少一分。
渡尽众生,永失我愿。
身后,雨幕之中。
温叙白静静站在店门口,看着雨夜里那个孤身渡尘的少年。
明明他在救人,却孤寂得像整个人间都剩他一人。
心底某处空空落落的地方,第一次,狠狠一疼。
她忽然很想走近他。
很想……
留住这永不圆满的渡尘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