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掉价?”姜梨嗤笑一声,“我对谁好,轮不到你管。你算什么东西?”
她往前一步,火红的狐裘在雪地里,明晃晃的惹人晃眼。
“滚。”
沈瑾的脸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看了看姜梨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砚,忽然笑了,那笑容阴鸷得可怕:“行,姜梨,你有种。咱们走着瞧。”
他甩袖离去,随从们忙不迭地跟上。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姜梨转过身,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少年。
沈砚已经重新低下了头。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眼睛,尤其是她。那双眼睛太脏了,里面装着的不是感激,是恨,是毒,是连他自己都觉得丑陋的东西。
他听见脚步声在慢慢靠近,那团火红色的狐裘停在了他面前。
然后一只纤白晳的手伸到了他眼前。
那只手很暖,指尖泛着淡淡的粉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似乎是从来没沾过阳春水。
“能起来吗?”
沈砚没动,那只手便缩了回去,片刻后,姜梨蹲了下来。
狐裘的裙摆铺在了雪地上,沾了雪,她也不在乎。她与他平视,甚至微微仰着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沈砚想躲,却无处可躲。
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,不是脂粉香,是一种清冽的、雪后松枝的味道,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。
“手给我。”她说。
沈砚还是没动。
姜梨也不恼,直接伸手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。
她的手很暖,很软,是春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花。而他的手像两块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,僵硬,冰冷,粗糙,指节处还有冻疮裂开的口子。
姜梨皱了皱眉,从丫鬟手里接过那只鎏金手炉,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手里。
铜炉是暖的,里面炭火烧得正旺。
那暖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上来,烫得沈砚手指一颤,差点没拿住。
“手会坏的。”姜梨说。
她的声音很近,就在他耳边,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,却又莫名地软。
沈砚低着头,盯着手里的手炉。那炉子雕着缠枝莲纹,鎏金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精致得像是他这种人一辈子都不该碰的东西。
沈砚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可能是这炉子太暖了,暖得他这具冻僵的身子忽然活了过来,活过来之后,那些被冻麻木的伤口就开始疼,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
“谢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谢谢大小姐。”
姜梨看着他。
少年低着头,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,和两只冻得通红的耳朵。她看不见他的脸,却能感觉到他在发抖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养的那只流浪猫,第一次被她抱进怀里时,也是这样抖的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“……沈砚。”
“沈砚。”她念了一遍,像是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“我记住你了。”
姜梨站起身,狐裘上的雪簌簌落下。
“以后沈瑾再欺负你,你就来找我。”她说,“我住在西跨院的梨香馆,你随便找个丫鬟打听都知道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
姜梨也不指望他回答,转身走了。火红的狐裘在雪地里一荡一荡,很快就消失在月洞门外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雪还在下。
沈砚依旧跪在那里,膝盖陷在雪里,身上依旧冷得厉害。可手里那只手炉,却烫得他掌心发疼。
他慢慢地、慢慢地蜷起手指,将那只炉子攥在手心。
炉身的缠枝莲纹硌着他的掌心,鎏金被体温焐得温热。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狐裘的领子里,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松枝香。
他跪在那里,从天亮跪到天黑。
雪一直都没有停下,手炉里的炭火早就熄了,变得冰凉。可他始终没舍得放。
沈砚是被冻醒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偏院的。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片雪地里,天旋地转,眼前发黑,然后有人骂骂咧咧地拽着他的胳膊,把他拖进了这间四面漏风的屋子。
是府里的粗使婆子,大概是怕他死在院子里,晦气。
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薄得像纸的被子,被子里外一样冷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雪光从破了的窗纸里透进来,照得屋里一片惨白。
沈砚动了动手指,掌心还残留着铜炉的触感。
那炉子呢?
他猛地坐起来,一阵天旋地转,又跌了回去。额头滚烫,喉咙像是被刀割过,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。
沈砚病了。
这并不稀奇。每年冬天,他都要病上一场,有时候是风寒,有时候是冻疮溃烂引发的热症。府里不会给他请大夫,通常是硬扛,扛过去就活,扛不过去……
他侧过头,看向床头。那里放着一只鎏金手炉。
炉子已经凉了,炭火早熄,可它还完完整整地摆在那里,缠枝莲纹在雪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沈砚盯着那只炉子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把炉子抱进了怀里。
像抱着一块炭火,抱着一个不该属于他的梦。
天刚蒙蒙亮,梨香馆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姜梨是被丫鬟春杏从被窝里挖出来的。
“小姐,快些吧,夫人那边传话,说是今日有贵客临门,让各房的小姐少爷们都去前厅见礼呢。”
姜梨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声道:“不去。”
“小姐!”
“我说不去就不去。”姜梨翻了个身,“什么贵客,能有我睡觉要紧?”
春杏哭笑不得:“是宫里来的教养嬷嬷,说是要挑几个适龄的小姐进宫伴读。夫人特意嘱咐了,您必须去。”
姜梨睁开眼。
进宫伴读?
她皱了皱眉,不情不愿地坐起来:“梳头吧。”
等姜梨收拾妥当赶到前厅时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定远侯夫人坐在主位上,旁边坐着一位穿着宫装的老嬷嬷,面容严肃,目光如炬。下首依次坐着侯府的几位小姐,连沈瑾都来了,穿着一身月白锦袍,人模狗样地摇着扇子。
姜梨扫了一圈,没看见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少年。
“梨儿来了,快坐。”侯夫人笑着招手。
姜梨行过礼,在末位坐下,目光却忍不住往门外瞟。
教养嬷嬷开始挨个打量这些小姐们,问些针黹女红、诗词歌赋的功课。姜梨心不在焉地答着,脑子里却全是昨日那个跪在雪里的身影。
他怎么样了?
那双手,应该冻坏了吧?
“姜小姐?”
姜梨回过神:“嗯?”
教养嬷嬷看着她,眉头微皱:“老奴问,姜小姐可读过《女诫》?”
“《女诫》?”姜梨眨了眨眼,“读过。女子无才便是德嘛,我熟得很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,大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侯夫人的脸色变了变,教养嬷嬷的嘴角抽了抽,沈瑾嗤的一声笑了出来。
姜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。2
挺对胃口的,已经看进去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