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雪,下起来是没完没了的。
定远侯府的后院,青石砖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小厮缩在廊下,手里捧着热茶,眼睛都盯着院子中央那个跪在雪里的少年。
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,身量尚未长开,单薄得像张纸。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,早被雪水浸透,结了一层薄冰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。
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。
膝盖早就没了知觉,像是被人用锤子生生敲碎了骨头,又灌进一盆冰水。手指僵直地垂在身侧,指甲缝里嵌着泥和雪,泛着青紫。
"沈砚。"
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廊上传来。
少年脊背微微一僵,但没有抬头。
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踩着雪过来,一双绣着云纹的锦靴停在他面前。靴尖上沾着雪,干净矜贵,和跪在地上那人的狼狈形成刺目的对比。
"抬起头来。"
沈砚没动。
那只锦靴便抬了起来,靴尖抵住他的下巴,强迫他仰起脸。
沈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"我倒是忘了,今日是你那贱婢娘的忌日。"沈瑾弯下腰,声音压得极低,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,"怎么,偷偷烧纸了?府里明令禁止,偏院那等下贱地方,不许见火。你倒是孝顺。"
沈砚的睫毛颤了颤。
他确实烧了纸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趁着厨房里的人不注意,他偷了一小把纸钱,跑到偏院那棵枯死的梅树下,给他娘烧了三张。他娘生前最爱梅花,可那棵树在她死后第二年就枯了,像是随她去了。
他以为没人知道的。
"怎么不说话?"沈瑾直起身,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,"哑巴了?"
旁边立刻有人凑趣:"大公子,这庶子向来是锯了嘴的葫芦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!"
哄笑声四起。
沈砚垂下眼,盯着面前那片雪。雪很白,白得刺眼,白得让他想起娘亲死前那张灰败的脸。
"既是犯了错,那就跪着吧。"沈瑾退后两步,接过小厮递来的手炉,抱在怀里暖着手,"什么时候这雪停了,什么时候起来。"
有人小声嘀咕:"这雪下得正紧,怕是得跪到天黑……"
"天黑?"沈瑾嗤笑一声,"那便跪到天黑。"
他说着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炉,又看了看跪在雪里的沈砚。
"对了,既是罚跪,便该有个罚跪的样子。"
沈瑾抬手,将手炉里剩下的半炉炭火,连同那盏精致的铜炉,一并泼在了沈砚面前的雪地上。
"滋啦"一声,雪遇着炭火,腾起一缕白烟。
"冷吗?"沈瑾笑着问。
沈砚没答。
沈瑾便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这位侯府嫡长子生得一副好皮囊,眉眼俊秀,笑起来像个温润君子,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淬了毒的针。
"贱人生的贱种,也配在府里烧纸?你娘死的时候,父亲连看都没看一眼,你知道为什么吗?"
沈砚的手指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。
"因为她也配?"沈瑾伸手,拍了拍沈砚冰冷的脸颊,"沈砚,你要认命。这侯府里,你连条狗都不如。至少狗还会摇尾巴,你呢?你连叫都不会叫一声。"
他站起身,从旁边小厮手里接过一盏茶。
茶是热的,刚沏的碧螺春,茶香袅袅。
沈瑾手腕一翻,整盏热茶兜头浇下。
"啊!"
不是沈砚叫的,是旁边看热闹的小厮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滚烫的茶水顺着沈砚的额发往下淌,流过眉毛,流过眼睑,流过冻得发紫的嘴唇,最后滴进雪地里,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。茶水早就凉了,可那温度对于冻僵的皮肤来说,依旧很烫。
沈砚咬紧了牙关,一声没吭。
垂在身侧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,掐出了血。
"硬气。"沈瑾拍掌,像是看了一出好戏,"既然这么硬气,那便继续跪着。谁要是敢给他送一口热水,一块炭火,便是与我沈瑾过不去。"
他转身要走。
廊下那些看热闹的仆从纷纷低下头,噤若寒蝉。谁不知道这位嫡公子说一不二,这府里将来都是他的,为了一个没娘养的庶子得罪他,不值当。
雪又下大了。
鹅毛似的雪片落在沈砚的肩上,头上,脸上。他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,跪在那里,连睫毛上都挂了霜。
沈瑾已经走到了月洞门口,忽然又停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对了,忘了告诉你。你娘临死前,是不是还攥着一支银簪?那簪子我瞧着不错,扔了怪可惜的,送给府里扫地的刘婆子了。你若想要,去她床底下翻一翻,或许还能找着。"
沈砚抬起了头,死死的盯着他。
沈瑾被那眼神刺得一愣,随即大笑:"怎么?想咬我?来啊!"
他话音未落,月洞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"沈瑾!"
那声音清脆,带着几分骄纵,几分不耐,和这里格格不入。
沈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月洞门外,风雪里,站着一个少女。
她披着一件火红色的狐裘,兜帽上落满了雪,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。眉眼生得极明艳,眼尾微微上挑,不笑时带着几分矜傲,笑起来却又像春日里最先开的那枝桃花。
那是侯府大小姐,姜梨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一个撑着伞,一个抱着手炉,急匆匆地追上来:"小姐,您慢些,雪大路滑。"
姜梨没理,径直走进院子,狐裘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风。
她先是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砚,眉头狠狠皱了一下,然后看向沈瑾,下巴微微一抬:"你再欺负他,我就告诉姑父,你上个月偷拿他的那方端砚,拿去当了换酒钱。"
沈瑾脸色变了。
"姜梨,你胡说什么。"
"我胡说?"姜梨冷笑一声,"那方砚台是姑父的心爱之物,底下刻着'静观'二字。当铺的掌柜是我舅父家的旧识,你要不要我把他请来,当面认一认?"
沈瑾的脸青一阵白一阵。
周围仆从的脸色都变了,有几个甚至低下头,肩膀可疑地抖动。
"你……"沈瑾咬了咬牙,"你为了一个庶子,威胁我?"
"威胁你?"姜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"你也配我威胁?我不过是陈述事实。沈瑾,你再不滚,我这就去前厅,当着姑父和夫人的面,把这事抖落个干净。你看姑父是要你这个嫡子,还是要我这个寄居的表小姐?"
沈瑾死死盯着她。
姜梨毫不退让地瞪回去。
半晌,沈瑾忽然笑了,那笑容却不进眼底:"好,好得很。姜梨,你对一个庶子这么好,不怕掉价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