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本与少年

开学典礼后的第二个课间，阳光从教室南面的窗户倾泻进来，把整间教室照得明亮又燥热。高二（1）班的教室里弥漫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粉笔灰的淡淡气息，黑板还没擦干净，上面残留着上节课数学老师留下的几道函数题，白色的粉笔痕迹斜斜地铺在墨绿色的板面上。前排的讲桌上堆着一摞没发完的练习册，旁边的粉笔盒里断了几截彩色的粉笔，孤零零地躺在那里。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，叶子被晒得有些蔫，无精打采地垂着，却还是绿得扎眼。

教室里的座位是单人单桌，排成六列八排，中间留出两条窄窄的过道。慕眷笙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桌面上摊着一本摊开的数学书，书页被翻得有些卷边。她同桌的位置空着，凌誓晗坐在她斜后方，正低头写着什么，短发垂下来遮住半张侧脸，笔尖在本子上细细地划。

季遇松坐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，长腿从课桌底下伸出来，几乎要绊到过道里。他整个人往后仰着，椅子的两条前腿悬空，背靠着后墙，一只手拿着手机横屏，另一只手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。阳光从后窗打进来，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片明亮的光，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打了两把游戏，拇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敲，耳机线从校服口袋里垂出来，挂在胸前晃荡。

慕眷笙左右看了看，没看见洛蓂和柳芙珉。前排那两个位置空着，桌面上收拾得整整齐齐，一尘不染。她记得课间的时候看见洛蓂和柳芙珉被班主任叫走了，好像是去年级组拿什么材料。教室里没有那两个“镇班之宝”，空气都松快了不少，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小声聊天，前排有女生趴在桌上补觉，还有人三三两两地去走廊上透气。

慕眷笙想着从书箱里拿出画本开始随便画画。

她的书箱是墨绿色的塑料材质，塞在课桌下面，里面课本、练习册、笔记本挤得满满当当。她弯腰翻了翻，从最底下抽出一本A4大小的速写本，封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，是一只卡通猫，已经有些磨损了。她翻开本子，前面的几页画了一些零碎的速写——窗台上的盆栽、凌誓晗的侧脸、一只飞过操场的麻雀。她翻到新的一页，拿起铅笔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。

她想画窗外的香樟树。从三楼望出去，树冠正好在视线齐平的位置，层层叠叠的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，边缘泛着一圈浅金色的光晕。她起了几笔，觉得树枝的走向不对，又拿橡皮擦掉，重新起稿。擦了几次，纸上留下淡淡的灰色痕迹，像一片散不开的薄雾。她歪了歪头，手指捏着铅笔在纸上比划了一下，又落下一笔。

季遇松打了两把游戏，觉得没意思，收了手机准备出去逛逛。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“哐”地一声落回地面，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，他毫不在意地抬脚往过道里走。长腿迈了两步，当他路过前面的慕眷笙时脚步顿住了，眸光一凝，看向她的速写本。

慕眷笙画得很专注，铅笔在纸上轻轻勾着，眉头微微蹙着，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。她没有注意到旁边站了个人。季遇松歪了歪头，视线落在她的画上。速写本上画已经起好稿了，又被慕眷笙擦掉重新起。那棵树被她画了又擦，擦了又画，纸面已经有些发毛，却还是只有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，连个完整的形状都没出来。

季遇松噗嗤一下笑出声来。

“慕眷笙，对吧？”

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，清朗又散漫。慕眷笙抬起头看向他。少年逆着光，站在她课桌旁边，走廊窗户的光从他背后漫进来，阳光为少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，他的五官隐匿在阴影中，只能看个大概——眉骨的轮廓、鼻梁的线条、下颌的角度，像是被谁用炭笔粗粗勾勒出来的剪影。慕眷笙有些出神，但立刻回想起开学典礼上他脱口说脏话的样子，顿时紧张起来，下意识绷紧身体。

“是。”她的声音短促，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铅笔。

“这么紧张做什么？我可不是洛蓂。”季遇松发觉她有些紧张，开口缓和气氛。他说着，往旁边歪了一下头，碎发从额前滑开，阳光正好落进他眼睛里。慕眷笙这才看清他的瞳仁是深棕色的，阳光照进去的时候像融化的琥珀，里面盛着散漫的光。

“你，不怕被洛蓂知道你在开学典礼上说脏话后罚你吗？”慕眷笙小心问道。她不了解洛蓂，但季遇松不同，他和洛蓂从高一就在1班，应该知道底细。

“不怕啊！”少年扬起嘴，半眯着眼，笑得灿烂。他的笑容很大，露出上面一排整齐的白牙，嘴角几乎咧到耳根，眼角也跟着弯起来，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。他看了看门口，确认洛蓂没回来才弯下腰，压低声音对她说：“洛蓂从不翻旧账，而且她这个人吧，刀子嘴豆腐心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凑得很近。少年温热的气息撒在她的面庞上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薄荷糖气息。女孩瞳孔一缩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接近，有些手足无措。她的睫毛颤了颤，视线不知道往哪里放，最后只能盯着他校服领口那颗没扣的纽扣。

男孩的五官在瞳孔中放大、聚焦，慕眷笙意识到为什么他是公认的校草了。

他的五官深邃立体，跟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。眉骨高而锋利，眉尾浓密，眼睛是狭长的双眼皮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瞳仁又黑又深，像是望不见底的井。鼻梁从山根处笔直地挺下来，鼻尖微窄，嘴唇偏薄，唇色是自然的淡红，此刻因为笑而微微咧开，露出一点虎牙的尖。下颌线条干净利落，下巴微微向前翘着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棱角。他的皮肤不算白，是健康的小麦色，颈侧能看见一道淡青色的血管从锁骨处延伸上来。碎发有些长了，额前几缕垂下来，发尾搭在眉骨上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。

最重要的是他那种随性的态度，慵懒随意，不知道的还可能认为是哪个世家子弟呢。他穿着再普通不过的蓝白校服，拉链拉到一半，露出里面一件黑色T恤的领口，可站在那里的姿态，却像是穿着什么高定一样理所当然。

“我听凌誓晗说，你也玩XXX。”季遇松直起腰，单手插兜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。

“啊？哦，我刚玩没多久。”慕眷笙回过神，笑着解释道。她的嘴角往左边歪了一下，梨涡浅浅地现出来，脸颊上还带着刚才紧张留下的薄红。

“没事。这样吧，咱俩加个微信，我带你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，屏幕还停留在游戏界面，他随手划掉，点开微信。

“谢谢！”慕眷笙也拿出手机，手指还有些发紧，点开二维码的时候差点滑错地方。

“没事没事，你别忘了就行。我这人吧，记性不太好。”季遇松摆摆手，扫了码，点了添加，又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。他说自己记性不好，嘴角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，像是藏着什么没说完的话。

慕眷笙还没来得及回话，这时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，让慕眷笙瞬间正襟危坐。

“那份名单你放讲桌上就行，我待会儿发。”

是洛蓂。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，清泠泠的，不高，却清晰地穿过教室的嘈杂。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，偏低沉温和，像是夏天的晚风。

“行，那你先看一遍，有几个名字我拿不太准。”

洛蓂和公冶赋阳正交谈着什么，手里还拿着一沓A4纸放到讲桌上。洛蓂走在前面，马尾垂在身后，发尾微微晃荡，侧脸清冷，嘴唇抿着，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。公冶赋阳走在她旁边，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，身形清瘦挺拔，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，袖口扣得一丝不苟，领口一颗扣子都没松。他的五官生得温润，眉眼清隽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的银框眼镜，镜片后面一双眼睛平静又温和，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。他手里那沓纸比洛蓂的还要厚一些，一边走一边侧头看她，姿态自然而亲近。
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教室，洛蓂把纸往讲桌上一搁，转身去擦黑板上的函数题，动作利落，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，她微微偏过头避开。公冶赋阳跟在她后面，把手里那沓纸放在讲桌另一边，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到一旁，像是习惯了一样。

季遇松见两人同时进来，挑眉，一脸戏谑，欠欠地开口：“哟，阳哥。你怎么能让嫂子拿呢？不该都是你拿吗？”
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足够教室里前排的人全听见了。有人偷偷抬头，有人捂嘴笑。慕眷笙的视线在洛蓂和公冶赋阳之间来回转，心里咯噔一下，暗叫不好。

“季遇松！”洛蓂转过身，手里的黑板擦差点砸过去。她瞪了季遇松一眼，眸光犀利，像是两把刀子飞过去，看得季遇松打了个寒颤。她的眉拧起来，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，脸颊上却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红色，不知道是被气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
季遇松被这一瞪，气势却不减，嘴角还挂着欠欠的笑，正要再开口。又见公冶赋阳幽幽地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隔着银框眼镜，平静，温和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，可季遇松对上的一瞬间，后背莫名一凉。他张了张嘴，到底还是消停了，耸了耸肩，把没说完的话咽回肚子里，往后退了一步，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。

一旁的慕眷笙目光一直在季遇松身上，看他从嚣张到吃瘪的全过程，差点没忍住笑出来。而后她的视线又落到洛蓂和公冶赋阳之间。她听同学们说过，两人从小学到现在一直是同学，学习方面的“死对头”。每次考试，年级第一和第二的名字总在这两人之间换来换去，从来没落到过别人头上。可此刻看他们站在一起的姿态，公冶赋阳侧着身，微微偏着头看洛蓂，洛蓂虽然板着脸，却没有真正不耐烦的意思。

慕眷笙低头看了看自己那页画废了的速写本，又悄悄抬眼看了看季遇松的背影。他正往门口走，长腿迈得随意，后脑勺的碎发被窗外透进来的光染成浅棕色。她鬼使神差地拿起铅笔，在纸上轻轻勾了一笔——一个少年的轮廓，逆着光，站在窗边。1

画到一半，她又猛地拿橡皮擦掉了。纸上只剩下几道模糊的灰痕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