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餐馆那场大雨里的惊魂,像一根细密的刺,日夜扎在顾萧何的心底。自那天在电视新闻上看见沈宇燕、朱文静、吴恭贵三人列为失踪人员之后,他睡觉再也没有踏实过。夜里只要闭上眼睛,后院荒草、那块厚重石板,还有地窖里沉寂的黑暗,就会翻涌着闯进脑海。只是在顾北辰和顾雪清面前,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沉默、疲惫,一心只为妹妹医药费奔波的普通工人模样,半点破绽都不肯露出来。顾北辰从外地务工回来,本打算留下来多陪几天,可外地工地催得紧,休整不到一周,便又要动身离开。临走前,他反复叮嘱顾萧何,好好照顾顾雪清,缺钱了一定要给自己打电话,不要一个人硬扛。顾萧何低声应下,目送大哥背着帆布包踏上远行的大巴,心底那唯一一处可以短暂卸下伪装的地方,再次空了下来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老办公楼后院的腐臭味没有消失,只是时强时弱。熊窓带着警员,前后又来勘查了三次。每一次,他们都带着嗅探设备、采样工具,把后院围墙、杂草堆、废弃建材全部翻查一遍,可每一次,都只能确认气味来源锁定在那片长着厚草的地面,却始终找不到任何掩埋的入口,更找不到任何能指向嫌疑人的物证。许思雪一遍遍复盘三名失踪人员的社会关系,沈宇燕与朱文静,有不少和工地工人的薪资纠纷;吴恭贵是来下发专项拨款的,接触的人员繁杂。排查名单拉得很长,顾萧何的名字依旧躺在名单之中,但是熊窓早就把他划为低优先级人员。在熊窓的印象里,顾萧何只是一个被克扣工资、为白血病妹妹苦苦挣扎的可怜人,时间线完整,工友证词可靠,动机仅仅是讨要救命钱,完全不具备犯下连环失踪案的可能。每次翻看笔录,熊窓只会下意识感慨命运对这个年轻人太过残酷,从来不会将他和后院地窖里的三具遗体联系在一起。
这天下午,医院的主治医生找到了顾萧何,单独和他谈话。医生的语气带着无奈,直白告诉他,顾雪清的化疗方案已经快要到瓶颈,现有的治疗效果持续下滑,想要延续生命,唯一的出路就是骨髓移植。移植手术加上后续排异治疗,需要一笔远超四千二百块的巨款。这笔钱,就算拿到之前那笔专项拨款,也远远不够。
顾萧何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,指尖死死攥紧那张新的病情告知单,纸张边缘被捏得褶皱丛生。长久压在心底的绝望,再一次疯狂蔓延。他好不容易解决了克扣工资的沈宇燕、冷眼旁观的朱文静,还有打算私吞拨款的吴恭贵,拿到了钱支撑妹妹现阶段的化疗,可命运又抛出了一个更沉重的难题。就算他已经除掉了三个压榨他的人,想要留住顾雪清,还有一座更高的大山横在眼前。
他走出住院楼,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行走,不知不觉,脚步又朝着老办公楼的方向飘过去。远远地,他看见警戒线还围在后院入口,两名辅警正守在路口值守。顾萧何下意识压低帽檐,放慢脚步,装作路过的普通路人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栋楼房。他心里清楚,熊窓他们就在这附近反复搜寻,离真相只有一层石板和野草的距离,可他们依旧一无所获。
就在这时,手机响了,来电显示是“大哥北辰”。顾萧何走到路边僻静的树下,按下接听键。电话那头,顾北辰的声音带着长途线路的嘈杂,他告诉顾萧何,自己在外打工的工地,包工头又在克扣工人工钱,几十个工友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,工钱被压着迟迟不发,多次讨要都被对方推诿搪塞。工人们求助无门,和当初顾萧何讨要四千二百块工资时的处境一模一样。
顾萧何安静听着,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外壳,眼底缓缓沉下一层冷意。又是压榨。这世间靠着权力、身份欺压底层劳动者的人,好像永远不会断绝。沈宇燕、朱文静、吴恭贵,已经永远留在了后院地窖,可还有无数和他们一样的人,肆意掠夺普通人的血汗。
挂断电话,顾萧何站在树荫下,目光望向远处的老办公楼。他脑海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。这个外地包工头,就是下一个。
他不动声色,拿出手机,开始慢慢搜集这个包工头的信息。顾北辰在电话里说了对方的名字、常驻的办公地点,还有对方独来独往的习惯。顾萧何默默记下每一条信息,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疲惫的神情,任谁看过去,只会觉得这是一个为妹妹重病发愁的底层工人。
两天之后,警局接到了一通新的报警电话,顾北辰务工工地的包工头失联了。家属和工友找不到人,电话关机,住处空无一人。消息传到熊窓的办公室,许思雪拿着新的失联登记表,眉头紧锁。短短不到一个月,第四起人员失踪案件出现,所有失踪者,都有一个共同点:都存在压榨、克扣他人劳动报酬的行为。
熊窓坐在办公桌前,指尖轻轻按压眉心,反复翻看四份失踪人员的资料。沈宇燕、朱文静、吴恭贵,再加上这个外地包工头。一条模糊的共性浮出水面,可没有任何一条线索,能够把这串失踪人员和某一个嫌疑人绑定。他再次翻到顾萧何的笔录,目光停留在上面写的薪资纠纷、妹妹白血病的记录。熊窓轻轻叹了一口气,转头对许思雪开口:“通知下去,新增失踪人员走访排查。可以联系一下顾萧何,他也是薪资纠纷的当事人,或许知道一些讨薪群体里面的消息,可以找他再问问情况。”
许思雪点点头,拨通了顾萧何的电话。
接到警察来电的时候,顾萧何正在医院陪着顾雪清做检查。他听见电话里许思雪的声音,心脏猛地一缩,但是语气依旧平稳,带着一丝局促与怯懦,完全符合一个底层工人面对警察问话的状态。
“警官,我知道的我都会说,我下午有空,可以到警局来。”顾萧何低声应答。
下午,顾萧何准时走进警局,再次坐在讯问室的椅子上。熊窓坐在对面,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、眼底布满疲惫的年轻人,依旧没有半分怀疑。熊窓只是简单询问,问他知不知道这名失联包工头的情况,有没有听过工友们和包工头之间的矛盾。
顾萧何垂着头,声音沙哑,老老实实回答,说自己只从大哥顾北辰口中听过几句,不清楚更多细节,还顺势说起底层工人讨薪有多艰难,字字句句,满是无奈。他恰到好处地流露情绪,说起自己当初为了四千二百块工资,走投无路的感受,再次提起躺在病房里等待治疗的妹妹。
熊窓静静听着,心底的同情愈发浓重。他耐心安抚顾萧何几句,告诉他,如果后续遇到薪资纠纷,可以继续向警方求助。整个讯问过程,顾萧何从容应对,没有任何慌乱,所有回答滴水不漏,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破绽。
讯问结束,顾萧何起身离开警局。走出大门,傍晚的晚风迎面吹过来。他缓缓抬头,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。熊窓和许思雪就在身后的大楼里,全力追查四起连环失踪案,不断猜测凶手的身份,排查无数人员,却始终不会想到,那个一次次坐在他们面前,诉说苦难的工人,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人。
警局内部,熊窓和许思雪站在走廊复盘这次问话。
“还是没有线索。”许思雪合上笔录本,“顾萧何的证词合理,他只是听他大哥说起这件事,和这名包工头没有直接接触,没有作案机会。”
熊窓微微颔首,目光沉重:“确实,他的重心全在他妹妹的病情上,没有理由牵扯到这个包工头的失踪案。继续扩大排查范围,重点调查所有和这名包工头有劳资矛盾的工人。”
没有人留意到,顾萧何走出警局的时候,口袋里静静躺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那名失联包工头办公地点的路线。
老办公楼后院的荒草依旧茂密,那块厚重石板静静压在地窖入口,掩盖着三具遗体。而顾萧何的计划,已经悄然铺开。他依旧是那个被生活重压、惹人同情的顾萧何,所有的怀疑,都绕着他擦肩而过。熊熊燃烧的黑暗,藏在他平静的皮囊之下,下一场落幕,已经在酝酿之中。1
写得真不错,不够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