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入村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"启荣……?"
老婆婆举着一盏火水灯,灯光在风里晃,把她的影子投在井台上,忽长忽短。她两眼蒙着一层灰白的翳,看什么都像隔着磨砂玻璃,认人全凭声口和行步的架势。
"唔系……"她往后退了半步,灯差点掉在地上,喉咙里挤出又干又尖的一句,"佢返嚟咗?"
"婆婆,我唔系启荣。"我站住,把两只手抬起来摊开,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动物,"我系外边入嚟嘅,姓陈,报社记者。"
"记者?"她把灯举到我下巴底下,热气熏得我脸发痒。
"嚟查一宗二十年前嘅旧案。"我把一路上编好的话慢慢讲出来,"唔系差人,唔会拉人,亦都唔登你哋个名。只想搵当年知情嘅老人家,问几句话。"
我没有记者证。警员证在贴身衫袋里,可那张卡一亮,问出来的字往后都可能变成"违规私下查案"的呈堂证供。我连真名都不敢留,只报了个陈字。
"记者证呢?"老婆婆警惕得很,"生张嘴就认记者?"
"行路入嚟,证件银包都跌咗上山。"我拍拍两个空裤袋,"婆婆,我要系坏人,使唔使三更半夜同你一个阿婆喺井边讲道理。"
灯火照着她一瘪一瘪的嘴角。山风从坳口灌下来,把村口几棵桉树吹得翻叶子,白花花的一片,像很多只手在暗处翻掌。整条村蹲在墨里,只有零星两三点火,像没人记得吹灭的残烛。
"你个背影,"她终于又开口,声音放低,"真有九成似佢。行起路嚟个头耷耷,肩头又窄。"
"婆婆识得佢?"
她不答,提起木桶,桶绳在井沿磨出一声涩响。"你跟我嚟啦。呢条村识字嘅仲有一个。问我冇用,我今年八十有四,听咗转头就唔记得。问阿公。"
她叫三婆,提着灯走在前头。脚下是香港少见的红泥,雨后返潮,鞋底一沾一坨,甩都甩不脱,像这地方不打算让你干干净净地走。两边的屋十间塌了七间,屋里长出半人高的蕨草,黢黑的梁架后头偶尔有两点绿荧荧的光——山猫,或者田鼠,跟我的视线一搭,又缩回去。
"村里仲有几多人?"
"夏天九个,冬天八个。"三婆数得很认真,"后生卅年前就搬落西贡、落九龙。有间小学,执咗好耐啦。你听,静到铃都冇。"
我没听见铃,只听见自己的鞋从红泥里拔出来的"啜、啜"声,像有人贴着泥地在咂嘴。
老村长姓黄,住村尾一间青砖屋。三婆拍了半日门,门内才有了动静——藤椅响、拐杖响、痰响,一盏灯由远及近。
开门的是个干缩成一把骨头的老头,背弓成一只虾,眉毛白得发灰。三婆凑到他耳边,用近乎喊话的音量说了我是谁。
"咩者?"老头侧着耳朵,一脸茫然。
"记——者!报社!"
"报边个社?"
"哎呀!"三婆急了,扭头对我说,"聋嘅,十句听唔到一句。"
我俯下身,对着他凑过来的耳朵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"阿公,我想问问——梁启荣。"
藤椅上那团糊糊涂涂的东西,忽然就定住了。
他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珠在我脸上停了几秒。我这才发觉,这老头哪里糊涂——他只是把耳朵和记性都省起来了,省给他愿意听的东西。
"阿荣。"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,像含一颗放了二十年的话梅,酸得五官都皱起来,"入嚟啦。今晚夜,讲唔清。你——"他拿拐杖指了指我,"听朝一早嚟。出咗呢道门,边个讲嘅,你唔好认。"
当晚我被三婆领到村口的"泉记"杂货铺。开店的阿叔叫阿泉,五十七八岁,一九七六年那阵还是个十岁出头的细路。听说我是记者,来问梁家的事,他抹桌子的手停了一下,什么也没问,只指了指头顶一块活动楼板:"阁楼有张板床,五十蚊。夜半屙尿落嚟后巷,唔好行远。"
我爬上阁楼,躺在硬板上,闻着头顶吊着的菜干味,把三婆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:
你个背影,真有九成似佢。
梁启荣今年该三十四五岁。而我今年二十四。
天刚蒙蒙亮,我就下了楼。
黄阿公坐在自家门口石墩上,膝头盖一张发黑的薄毯,面前一搪瓷缸浓茶。三婆已经在了,坐得离门远远的;阿泉开了半扇铺板,借口扫门口,扫帚在同一块红泥上来回扫。早上的雾贴着地面走,白的雾,红的泥,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伤痂。
我搬了块砖坐在黄阿公对面,掏出笔记本摊在膝上。
"阿公,由细个讲起,得唔得?"
"佢老豆走得早。"黄阿公没用我多问,一开口就回到了二十年前,声音又沙又平,"去九龙搭棚,跌咗落嚟。个仔仲未记事,靠佢阿妈一个,种啲茶、车衫,拉扯大。个仔生得白净斯文,可惜由细唔出声。"
"唔同细路玩?"
"唔玩。人哋踢球捉鱼,佢坐喺门槛睇地下嘅蚁,可以睇一日。跟住就捉嘢返嚟——猫、狗、田鸡、山鼠,屋后山坑有乜捉乜。初时人哋唔为意,细路仔嘛。后来……"
"后来系我亲眼见嘅。"接话的是阿泉,扫帚拄在地上,"我七岁嗰年,见佢喺佢屋后头块麻石板度,摆咗四只田鸡、两只山鼠,全部开膛,内脏一样一样攞出嚟,摆成一行,肠归肠,肝归肝,石仔压住。佢自己跪喺石板边睇,嘴角系笑嘅。我行过去问佢做乜,佢抬头望我一眼——"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"我返去发咗成个月恶梦。"
"大咗就到猫到狗。"黄阿公接过话,"村啲狗成日不见,喺山坑搵到,个个开膛,内脏排得整整齐齐。有次火灰婶只猫,畀人剖咗钉喺佢自己道门板度,四肢摊开,似挂腊鸭。"
三婆猛地拍了一下大腿:"我都话呢个细路唔系人!"
"村入边点对佢?"我问。
"叫佢魔鬼仔,又话邪神托世。"黄阿公说,"有人话请喃呒佬嚟收,有人话攞火烧,烧死咗当烧死只疫鬼。呢啲说话,年年讲,月月讲,当着佢阿妈面都讲。"
"佢阿妈呢?"
石墩前静了几秒,雾里有只鸟叫了一声,干巴巴的。
"个女人恶。"黄阿公的茶缸在膝盖上轻轻磕,"但系个种恶,系护仔嘅恶。边个闹佢个仔,佢就同边个死过。佢话个仔冇病,系静;系你哋啲细路污糟邋遢。一个寡妇,孭住个仔,同成条村闹咗十几年交。"
"闹到嗰年秋祭。"阿泉低声说。
"系龙年,七六年!"黄阿公很肯定。
"唔系,"三婆立刻反驳,"我话系七五年兔年尾!"
"你新抱七七年先入门!"黄阿公眼睛一瞪,耳背的人自己说话声如洪钟,"嗰年秋祭,啱啱有人由镇上返嚟,话收音机讲,北京个大人物死咗。就系嗰年!"
一九七六年。我在本子上记下。梁启荣那年十四五岁。
"秋祭那日,"阿公的声音低下去,"族中啲男人祠堂食肉饮酒。饮到下昼,有人老羞成怒——火灰婶只猫,就系前几日钉上门板嘅。一班人话新数旧账一齐算,去梁家搵人。个仔走甩咗,入咗山。佢哋将佢阿妈由屋入边拖咗出嚟。"
我的笔尖停在纸上。
"拖去祠堂前边块空地。天光白日,成条村睇住。"黄阿公盯着搪瓷缸里浮浮沉沉的茶叶,"边个先郁手而家计唔清,总之一拳一脚,跟住人人都落。一个女人点顶得住。打断咗只手,左手定右手,就……"
"右手!"三婆说。
"系左手!"阿泉说,"我记得佢只右手仲识得撑地!"
"手就断咗一只。"黄阿公一锤定音,又像不愿把锤敲得太实,"成面血,趴喺地,啲男人仲踢。"
"有人拉冇?"我问。
雾从我们之间慢慢淌过去。黄阿公没有马上答。
"冇。围嘅人有几十,女人企后边,细路畀人掩住眼。我都企喺人群入面。"他抬起眼,浑浊的眼珠直直看着我,"我冇落手。陈先生,你记低——我黄某人冇落过手。但系我都冇行出去拦。成条村,冇一个行出去拦。"
三婆别过脸,望着远处塌掉的屋顶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"后来有几个女人睇唔过眼,等啲男人散咗,入夜先敢送啲油米过去。佢唔开门,喺门入面一句声都冇。"阿泉接道,"仲有人讲,话佢趴喺门度咒——'我个仔会记住。你哋一个个,佢会记住。'"
"冇呢句!"黄阿公皱眉,"佢净系识得喊,系你哋后尾自己作嘅!"
"我阿妈亲耳听到!"
"你阿妈嗰晚根本冇去!"
两个老人隔着二十年和二十步远,上气不接下气地争。我没有劝。口供就是这样的——铁板一块的,才是编好的故事;毛了边、对不上牙的,才是真有人从那一夜活了下来。
我等他们争完,才问:"出事,系几时?"
黄阿公的呼吸忽然放得很轻。
"就系嗰晚。秋祭嗰日,黄昏落到大半夜。"
阿泉想说什么,被他一个眼神压住。
"十四岁嘅细路,"黄阿公一字一字地说,像每个字都是从井里一桶一桶绞上来的,"一个人,攞咗把刀。有讲系猪棚嗰把㓥猪刀,有讲系佢屋企嘅山刀,刀到而家都冇搵返。佢由村头行到村尾,边个嗰日有份郁手,就入边个屋。"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在笔记本的硬壳上。
"冇人喊。"三婆忽然开口,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灯,"我成晚冇瞓,住村尾,净系听见狗吠,呢只吠完嗰只吠,吠到三更,忽然——静晒。跟住落咗一阵雨。"
"冇落雨。"黄阿公说。
"有!"
"总之冇人声。"他转向我,"几十口人嘅村,杀咗咁多人,点解冇人知?佢哋一家一家咁死,门闩闩好,灶火未熄。个细路行路冇声,落刀又快。后尾差人嚟,话闩都闩喺入边——点解会咁,冇人识解释。"
我握笔的手沁出汗。闩好的门,未熄的灶,没有喊叫的夜。
"第二朝,"阿泉双手扶着铺板,指节发白,"我阿爸去祠堂前挑水,一桶水冇打,返嚟呕咗一地。祠堂前边有条排水沟,由东向西——成槽通红,红水一直流出村,入咗田。我够胆爬上去睇咗一眼。"
"你睇到乜?"
"唔敢睇多。差人晌午就到,大人收尸收咗成日,收完喺祠堂门口烧一大堆草纸,烟黑过镬底。死咗几多口,数嚟数去数唔掂——黄阿公话五口,三婆话六口,我数系七口,因为陈大有屋企重有个外母啱啱探女,冇人记得计佢。三家人,三个当日落手最狠嘅。"
"每个人,"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,"系点……"
"个个都系一样。"黄阿公替我说了,"心口开咗个窿。个心,冇咗。"
风灌进空地,雾散了一些。祠堂早塌了半边,翘角还倔强地指着天,像一只伸不直的手。
"起得好齐整。"阿泉忽然说,"收尸嘅宝叔婆后生时执过尸、㓥过唔少猪。佢话,啲刀口唔似一个十四岁细路斩嘅,活咗七十几岁,未见过咁齐整嘅刀口。啲心,一副都冇搵返。"
齐整。
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。
张采薇在上海街唐楼四楼,那颗端端正正摆在椅面上的心脏。老周慢条斯理的声音:切口平整,几乎没有多余损伤,肋骨从肋软骨处断开,像有人对着一张图,一道一道,开了许多年。
开心精神病院后山,被剖开、洗净、排列、埋葬的猫狗骸骨。
十四岁。一九七六年。
我一直以为那条线是从今年八月十三号夜里开始的——一个被放出来的疯子,一张写着"心肝脾肺肾"的清单。可它不是。它从二十年前这个红泥村的黄昏就开始了。山鼠、田鸡、猫狗,然后是人,是心;中间隔着精神病院的二十年,最后一路开到旺角的吊扇底下。
那个在板间房铁柜里写下"心已得。肝次之。"的人,第一次得手,也许根本不是今年,而是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在这块麻石和祠堂之间。
"佢阿妈呢?"我费力地把自己拉回来。
"天光前冇咗。"黄阿公说。
"激死嘅。"三婆说,"知道个仔做咗乜,一啖气顶唔上嚟。"
"我听人讲系吊颈。"阿泉小小声。
"唔系吊颈!"黄阿公的拐杖在青砖上狠狠一戳,"佢瞓喺张床,啲气越嚟越浅,天未亮就断咗!"
"个仔呢?"我问。
三个人都沉默了。
"冇走。"最后是黄阿公开口,语气里不是恐惧,更像困惑,"成村人以为佢一定上山逃咗。几个胆大揸住锄头扁担入去,见佢坐喺阿妈床边,两手平放膝头,件衫全湿,唔知系血定雨。佢唔反抗,唔嗌,唔讲嘢,由得人绑。麻绳揦到佢手脚出血,眉都唔皱一下。"
"送咗去边?"
"差人由西贡踩单车入嚟,后尾话医生验过,神经有问题,唔使审,送去北边嘅精神病院。具体边间冇人知——细路入咗去,同粒砂跌落井一样。"
北边的精神病院。
康心疗养院,开心。所有的线,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打了一个结。
"呢条村,"黄阿公忽然说,"由嗰年起就散咗。有份围嘅人,搬嘅搬,走嘅走。走唔切嘅,陈大有细佬两年后出海翻艇浸死,火灰叔上山畀塌树压死,啲人话系报应。我唔知系唔系。"他端起茶缸又放下,茶水洇在灰布裤上,"烧咗七日衣纸,请咗两坛和尚打斋,冇用。成条村嘅后生,一年之内走晒。"
"而家仲有冇人敢行梁家个边?"我问。
三婆霍地站起来,竹凳在红泥上刮出一声锐响。
"我唔行。天光白日都唔行。"
上午十点多,雾散尽,天却不蓝,白惨惨地罩着。我按阿泉指的方向,一个人往梁屋去。
梁家在村背靠山那排屋的最末尾,独立一间,离最近的邻屋也有几十步。泥砖墙塌了半边,瓦片和焦黑的梁木滚了一地,野草从地基缝里顶上来,高的齐腰。按说这种废屋,二十年风雨,早该烂透了。
可正屋的门是虚掩的。
我推开门。霉味和土腥气里,混着另一种味道——很淡,线烧过的焦香。
门内的地是扫过的。灶和床都烂了,角落结着厚厚的蛛网;唯独靠北墙一小块地方,干净得不像话——青砖地洗得发白,一张旧条凳架在两块砖上当供桌,桌上一个小小的木神龛,龛里供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齐耳短发,大襟衫,脸很瘦,眉眼很静,嘴角抿着,像拍照时不肯笑。照片前一只小铜炉,炉里香灰积了半炉。
我蹲下去,伸出手指在灰面上轻轻一捻。
灰是细的、松的,指腹上还有一点点潮——不是陈年死灰那种板结硌手,是新落的香,至多是今天清早、昨夜的事。两支线脚烧得很短,断头干净。供品是三块莲蓉酥,镇上饼店的样子,皮没发硬,没有霉点,没有蚂蚁。旁边一只小瓷杯,茶是琥珀色的,没浑。
我又捻了捻那点灰,在指间搓开。
鬼是不吃莲蓉酥的。鬼也不会买饼、点香、记得扫干净这间屋里的青砖。可如果不是鬼——梁启荣死了。老周让我隔着玻璃看过那具尸体,牙齿、旧X光,人是他,死了十天到两个星期。一个死人的母亲屋里,供着今早刚换过的茶点。
我抬头看那张照片。照片里的女人也静静看着我,不悲不喜。
供桌脚的青砖缝里,有一点白红相间的东西。我用指甲抠出来——一个烟蒂,过滤嘴,洋烟,万宝路。村里老人抽的是阿泉铺里称两的散庄熟烟,自己用纸卷;连阿泉自己都抽这个。烟蒂是干的,缩在檐根下躲过了雨,凑到鼻端,烟草味还没散尽。滤嘴上没有印子,干干净净。
我把烟蒂用笔记本里撕下来的纸包好,收进衫袋。
回到泉记,阿泉正在给火水灯添油。我把烟蒂的事按下,只问:"泉叔,近排有冇外人入村?"
他添油的手顿住了。
"有。呢几个月,有个男人。"
"几时开始?"
"端午前后。初时一个月一次,近排密,上个礼拜嚟过,琴日三婆仲喺山路径见过佢。"
"咩样?"
"睇唔到样。"阿泉摇头,"鸭舌帽,帽檐永远压住;瘦,好瘦,比你仲要瘦;着白运动鞋,件衫雪雪白,唔似行山,似行写字楼,背个布袋。"
"入屋买嘢?"
"唔入屋,唔买嘢,连水都唔饮我杯。就系问——问梁家喺边,问当年死咗几多人、边几家人,问阿荣生得咩样、走嗰阵几多岁、送去边间院。问得好慢,一句一句,似攞簿记紧。我唔答,佢就企一阵,下次又嚟。"
"佢有冇去过梁屋?"
"冇人见过佢入去。"阿泉说完,自己先不安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村背,"……但系亦都冇人,敢成日盯住梁屋。"
三婆坐在门槛上择菜,听见"鸭舌帽"三个字,手停在半空。
那一晚我仍睡阁楼。阿泉炒了个菜脯蛋,开了罐豆豉鲮鱼,自己斟了两盅米酒,没劝我。饭桌上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:"陈先生,你话,一个人点解会想知另一个死咗廿年嘅人嘅事?"
我说:"可能佢哋以前识得。"
"咁一个死咗嘅人,"阿泉盯着酒盅,"又点解会想返嚟睇佢阿妈?"
我没法答。我们都没再说话。
入夜,山里黑得早,九点不到,最后一点灯火也熄了。我躺在板床上,用小手电翻笔记本:一九七六、十四岁、屠刀、排水沟、心、精神病院、转运、捐助人、板间房。一九七六到一九九五,中间没有断过,只是藏起来了。
十一点钟下起雨,雨脚打在瓦面上,先是试探,再是倾盆,下了大半个钟头,忽然收住,像有人拧紧了水龙头。
雨后的山村静得反常。虫声断了,连楼下的黄狗都没有动静。我正迷迷糊糊,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"啜。"
红泥被拔起来的声音。很轻,一步。
"啜。"
又一步。
我整个人在黑暗里绷直,关了手电。脚步声从红泥路那头过来,不快,不慢,走得很稳,像对这条路熟得不用看。它经过铺头对面那棵榕树,经过井台方向,然后,在泉记大门外,停住了。
我听不见第二个人的呼吸,可我知道门外那个人在听——和不久前唐楼板间房的门外一模一样:他在闻,在听,在判断这间睡着人的屋里,哪里是生人的气。
我一只手慢慢摸到枕边的折叠警棍,指节一节一节扣紧。楼下的黄狗在喉咙里呜了一声,短短的,像被自己掐断了,再没有声音。
门外那个人,就那样站着。
我在心里数。数到六十,数到一百二。板床的藤被我攥得轻响,我立刻松手,汗顺着背脊往下淌,把衫黏在皮肤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脚步声重新响起来。
"啜。啜。"
它没有进来,也没有跑,仍旧不快不慢,顺着来路走远,一步一步,化进村背那种浓稠的黑里。
我又等了很久,才敢动。我爬到山墙那扇小木窗边,手指抖了两下,才把窗栓顶开。
云散了半边,月亮出来,照在刚被雨洗过的红泥路上。
泥是新的,软的,留不住旧印,只留得住今晚的印。
一行鞋印,男人的尺码,胶底,纹路很深,是城里人穿的运动鞋。它先从我窗下经过,朝村背、朝梁屋的方向去,步距很大,走得急;到我看不见的拐弯处,又折回来,这一趟步距小了,慢慢的,在泉记门口停了很久——门槛前有两道深一点的印,是重心压在原地、站了许久才会压出来的。
然后,这行印折到我的窗下。
窗根的泥上,清清楚楚有两个并排的脚印,脚尖正正对着我的窗口。
他在这儿站过。他抬头看过这扇窗,看过窗里熄了灯、躺着一个活人的黑暗。
最后那串印子顺着红泥路出了村口,上了硬地,消失了,像一个字写到最后一笔,墨干了。
四周重新有了虫声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我扶着窗棂,夜风裹着湿红泥的腥气一阵阵涌上来,闻久了,那股腥气像铁,像血,像二十年前祠堂前那条一直流到田里的排水沟。
我没有喊阿泉,也没有追出去。
我只是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这条村剩下的老人,宁肯绕远路挑井水,也没有一个,敢在天黑之后,朝梁屋的方向多走一步。
月亮又钻进云里。红泥路上空空荡荡,只剩那一行鞋印——朝废屋去,又折回来,停在我窗下,像有人方才一直站在这里,隔着一扇没闩死的木窗,静静地,看了我很久。1
蹲蹲后续的内容,太期待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