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八号,礼拜一,晚上,我又去了渡口。
出门之前,我在出租屋那面钉满纸的墙前站了十分钟。心、肝、肾上腺素、黄符、精神病院、捐助人、红泥——一张又一张白纸用图钉钉着,红线牵来牵去,牵到最后全打成死结,活像街市收档之后,鱼档顶上那张挂满碎鳞的网。阿肥前天来看过,只留下一句:你间屋癫过青山。坤哥的警告也还在耳朵里:特调组的案,碰都唔好碰。
我都记得。可我还是把笔记本塞进后腰,下了楼。
旺角的夜跟三个月前没有两样,霓虹灯把半条街泡在粉红和惨绿里,卖咖喱鱼蛋的推车冒着白烟,唱片铺门口的喇叭在放今年最红的那首《离开以后》,人贴着人走。我穿过热气和喧声,拐进窄街,在一栋唐楼门口停下。
地库的招牌还是老样子。手写的"渡口"两个字,灯坏了一半,"渡"字只剩三点水亮着,三粒光悬在黑暗里,像三滴将落未落、悬在半空的水。我站了一秒,掀开门帘,沿着那道狭窄的楼梯走下去。
酒吧里还是那种昏黄,爵士乐轻得像怕吵醒谁,旧木吧台磨得发亮。扎马尾的酒保抬眼看见我,手里擦杯子的布顿了一下,朝角落里极轻地一努嘴,仿佛我今晚来早写在他排班表上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林恩坐在他那个老位子上——吧台最尽头、挨着墙角的那张高脚凳。还是那件熨得很帖服的深灰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一只腕骨分明的手搁在杯旁。他面前照例是一杯颜色很浅的酒,冰块浮在中间,一动不动。
而他旁边那张空凳前的吧台上,放着另一杯酒。
一杯Highball,气泡才刚从杯底升上来,杯壁挂着新鲜水珠,柠檬片搁在杯沿。
我在原地站住了。
他像知道我会来,而且算准了我到的时间,早半分钟替我点好了。
我走过去,在那张凳子上坐下。
"你怎么知道我今晚来?"
林恩没有回答。他甚至没有看我,只是用指尖把那杯Highball朝我这边轻轻推了半寸,目光落在吧台后面那排酒瓶上,像在数它们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"冰要融了。"他说。
"我问你——"
"林Sir,"他这才侧过脸,那双在昏黄灯下看不出颜色的眼睛平平静静地对着我,"你今晚带嚟嘅嘢,比酒苦。苦嘢摆耐咗,只会更苦。"
他说的是粤语,声音很轻,轻到刚好被爵士乐盖过去一半。我握杯的手停在半空——在这个男人面前,我永远抢不到话的先机。
我仰头灌一口酒,气泡在舌头上炸开,把冲到嘴边的问题压下去半拍。
"好。"我把杯子搁下,从后腰抽出笔记本,翻到钉满结的那几页,摊在吧台上,"那我就说苦的。"
他没看笔记本,端起酒慢慢喝一口,摆出听古的姿势。
我压低声音,把这两个多月的东西,一件一件摊开。
"第一个死者,张采薇,二十七岁,一楼一凤。她的心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完整摘出来的。凶手先给她打了肾上腺素,让心跳一直维持住,再开胸。她不是被一刀杀死的,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被拿出来,流血流死的。"
林恩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,像我在报一份今天的菜价。
"第二个死者,"我盯着他的侧脸,"梁启荣,三十四岁,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,住院十几年,活着的时候天天在后山解剖猫狗,把内脏一件件排好。他被人砍了双手双脚,断口齐整得像冻肉分切,可尸体从来没入过雪柜。他的肝,是死后才摘的,干净,利落,一刀多余的动作都没有。"
我顿了顿。
"一个是活着的时候取,一个是死了之后取;一个是砵兰街的妓女,一个是杀动物的疯子。这两条线,单看每一条都像邪教作法,可摆在一起——"我用手指在笔记上那两个字之间画了一条线,"手是同一类人的手,路数却像两个对头师父教出来的。"
"仲有呢。"他提示了一句,像古仔听到一半,知道书里还有下文。
"还有那张符。"我的声音压得更低,"垫在心下面的黄符。我找人悄悄看过——画错的,错得很外行,朱砂是文具铺五毛钱一包的那种,符纸也是拜神用的普通竹纸。那张符是假的。从头到尾,就是个做给人看的样版。"
我说完,萨克斯风刚好拖完最后一个长音,换成一首更慢的钢琴曲。
林恩慢慢转着手里的杯子,冰块撞在杯壁上,叮,叮,两声,间隔很久。
"我记得同你讲过,"他终于开口,仍旧是粤语,一字一字像隔着水传过来,"唔好将啲嘢睇得太死。有些嘢,行得太近,反而睇唔清。"
我皱起眉:"什么意思?"
他没有解释,反而把酒杯放下,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:"你听过放山人的古没有?"
"什么山人?"
"东北,长白山,"他说,"旧时候,上山挖人参的人,叫放山的。一帮人结队进山,人手一根索拨棍,趴在地,一棵棵草拨过去找人参。老一辈讲,有一回,一帮人在一座山头扎了营,找一株百年老参。找了几个月,附近几十里的山沟都翻遍了,草都快被拨秃了,怎么都找不到。可他们带的罗盘、看的山势,全都指住——参就在这座山上,就在他们眼皮底下。"
他停了一下,看着杯里的冰。
"后来队里一个老到走不动山的把头,叫后生仔扶他出营,行了三里地,翻上对面一道山梁。老人家回过头,朝他们住了几个月的山头看一眼,就笑了,讲:你们这群盲眼崽,回头望啦。"
林恩也回过头,看着我。
"那帮人退到三里外,一抬头——整座山,三个山尖是参叶,中间一道长梁是参身,山脚那条土岭是伸落泥里的参须。他们趴住找了几个月的那棵参,就系佢哋日日煮饭屙尿、踩得光秃秃嗰个山包。行近了,满山都係草;退到三里外,先睇到——原来成座山,先系嗰棵参。"
他的声音落下去,钢琴曲在我们之间淌着。
我等他把古仔接到案子上。他没有。他端起酒喝了一口,像一个古仔讲完,说书先生收了折扇,今日到此为止。
"所以呢?"我追问,"你的意思是,我盯得太死的是什么?心和肝?还是——"
"冇所以。"他淡淡打断我,"古仔就系古仔。山是山,参是参。你自己座下踩着的是什么,要你自己退后三步先睇得到。我讲多一个字,就不是古仔,是我带你行路——林Sir,我从来不替人行路的。"
我盯着他,一股按捺了很久的东西猛地顶了上来。
"好。古仔我听完了。"我把笔记本合上,直直看住他的眼睛,"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——你到底是什么人?"
这已经是我第三次问他。
"一个酒吧的客人,怎么会知道符纸画错了?一个倒腾旧书旧信的人,怎么会知道尸体里少了哪一脏?"我声音越压越低,"特调组把案卷封得铁桶一样,全香港知道这些细节的人不超过二十个,你不在差馆,不在法证,不在医院——林恩,你到底是谁?"
他听完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还是很淡,像灯光在杯口晃了一下。
"收旧故事的人。"他说。
"这个答案你给过我了。"
"因为这就是答案。"他伸手,从吧台上拿过一盒店里最便宜的纸板火柴,封面印着渡口那半亮不亮的招牌。他把火柴盒翻开,用拇指指甲把里面那截印着广告的白纸片捋平,向酒保抬了抬手。扎马尾的酒保一句话没问,把一支记账用的短铅笔隔着吧台滑了过来。
林恩低下头,在那片火柴盒纸的背面,写了三个字。
他写字时手腕很稳,写完,把纸片推到我手边。
茅坪村。
"马鞍山同西贡之间,"他把铅笔搁下,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,"一条废咗好多年嘅老村。后生仔早走晒,得返几条老骨头。"
我捏着那片纸片:"这村子跟案子有什么关系?"
"我唔知有冇关系。"他重新端起酒杯,目光已经回到那排酒瓶上去了,"我净係知,你想知嘅嘢,或者喺嗰度。"
"谁告诉你的?你去过?你认识那里的什么人?梁启荣是不是跟这村子有关?"我一口气问下去。
林恩不再说话了。
他只是喝酒。我又连着问了四五句,他一句都不接,好像旁边那张凳子上忽然坐了个陌生人在自言自语。酒保远远擦着杯子,眼睛谁也不看。
我最后问了一句:"你为什么帮我?"
他极轻地摇了摇头,也不知是说"我没帮你",还是"这个问题我不答"。
那杯Highball我喝完了,冰块化尽,杯底只剩一点温吞的甜味。我把火柴盒纸片折好,收进衬衫口袋,贴近心口的位置,站起身。
"多谢。"我说。
他没应。
我沿着吧台往外走,走到门帘前,不知为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吧台最尽头那张高脚凳上,没有人。那杯颜色很浅的酒还在,杯壁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,在旧木桌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印。林恩坐过的那个角落,灯本来就暗,此刻阴影把整张凳子、那片墙、那段吧台全吞了进去,浓得像水底。扎马尾的酒保踱过去,收走那只酒杯,动作熟练得仿佛那个位子今晚压根没坐过人。
我站了两秒,掀帘上楼。
旺角的热气轰地扑到脸上,人声、车声、喇叭声一齐涌回来。我摸了摸衬衫口袋,那片火柴盒纸还在,边角被手汗浸得发软——至少这一样,是真的。
第二天,九月十九号,我请了事假。
签假纸时,值班的老差骨抬头瞅了我一眼,没多问。全组谁都知道我这阵子是被晾在墙根的人——花名册上有林生两个字,两份案卷上没有。我请不请假,跟一个闲人去不去茶楼,没有分别。
我换上最旧的T恤、牛仔裤和一双准备报废的鞋,腰带上别好call机,背了个布袋:水壶、手电筒、笔记本、那张写着"茅坪村"的火柴盒纸,外加一张从书局新买的折角地图。那年头腰上一部call机,就是我跟整个世界之间唯一的一根线。
我先坐火车到沙田,再转绿色专线小巴,往马鞍山方向去。
一路上车窗外的景色在换。楼一层层矮下去,新建的屋邨还缠着竹棚,吊臂停在半空;再往后,楼没有了,变成一片一片推平了的红土工地;再往后,工地也没有了,只剩下山。绿得发闷的山,一座压着一座,云压在山顶,低得像块没拧干的湿毛巾。小巴里的乘客一个个下车,到后半程,只剩我和两个提菜篮、用客家话聊天的老婆婆。
小巴到了总站。
那其实算不上什么站,只是山路尽头一块压实了的掉头空地,一根歪铁牌,牌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。两个老婆婆下车前回头打量了我好几眼,终究什么也没说,互相搀扶着走了。司机熄了火,点上根烟,冲我背影喊:
"喂,后生仔!入山啊?"
我点头。
"天黑前要出返嚟啊!"他吐出一口烟,声音隔着车头玻璃传过来,闷闷的,"呢头入夜冇街灯,电话都冇一个。行错路,喊都冇人听见。"
我冲他扬了扬手,算是答应,转身踏上那条山路。
开头一段还有水泥,沿着引水道走,窄得只容一人。走完水泥是碎石,碎石走完,就只剩泥路。
泥是红色的。
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这种红泥。新翻过的路面泛着赭红,像有人把整街红砖磨成粉,拌了水泼在地上;湿的地方黏,干的地方又松,一脚踩下去,鞋底"噗"地一声,再抬脚,泥就像有牙齿似的咬着鞋帮不放,每走一步都像被这山往后拽半寸。不到半个钟头,我那双鞋就重了半斤,鞋边、裤脚全糊成同一种暗红。
九月的山还是夏天的山,闷热得不讲道理。没有一丝风,树叶全静止着,热气从红泥里蒸上来,混着腐叶发酵的酸味,像一整锅放坏了的凉茶渣扣在鼻子上。汗从额头流进眼睛,辣;T恤脱下来拧得出水,湿布料贴在背上,像谁拿巴掌一直按着我。水壶我不敢多喝,一路只敢一小口一小口抿。
路越走越窄,两边的草越来越高,后来已经不像路,倒像草和灌木之间勉强留出来的一道缝。树干上缠着早年测量留下的胶纸带,发黑起翘,一截截垂下来,像旧年没撕干净的春联。
最开始还有声音。蝉叫得铺天盖地,成千上万只一起锯着同一块木头,吵得人脑仁发麻;草丛里有虫唧唧,远处偶尔有鸟。
我走了大约一个钟头,停下来擦汗的瞬间,忽然发觉不对。
蝉停了。
不是渐渐停,是齐齐收声,像有人走过去,伸手把一台开到最大声的收音机"啪"地拔了电。四周一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血在太阳穴里走。我僵在原地,屏住气,等。等了足足十几秒,远处才有一只蝉试探似的叫了半声,缩回去;又过了一阵,整片山才像放下心来,虫鸣一层一层重新铺开。
我告诉自己,是山风,是云遮住了日头,虫豸本来就这样。可后颈那片汗是凉的。
再往前走,开始见到废屋。
先是路边一间半塌的寮屋,铁皮顶锈穿了,垂下大篷大篷的牵牛花;接着是两栋石砌村屋,门窗全用发霉的木板钉死,板缝里塞的旧报纸早泡成了纸浆。其中一扇封门的木板上,用白漆刷着个歪歪扭扭的"危"字,漆水流下来,像字在淌泪。我凑到窗前板缝前往里看,黑,一股陈年霉味扑出来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一点不知哪年挂在屋里的花布,在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流里,极慢地动了一下。
我立刻退后了一步。
山腰一处背风的石坎下,我歇脚,按亮腰上的call机。屏幕灰扑扑的,从进山到现在一个数字都没跳过——这部在旺角满街响的机器,进了山成了块死铁,举高、转向,屏幕都像翻了白肚的鱼。从这一刻起,我跟山下的世界,断了。
我喝口水,硬把那个念头压下去,起身继续走。
越往里走,废屋越多,东一间西一间,全钉着板,塌着顶,像一条村走着走着忽然集体闭上了嘴。红泥路上没有人的脚印,只有兽迹,一些小小的、分瓣的印子,一直印到某户人家的门槛底下。我踢到过半个埋在泥里的塑料洋娃娃,红裙子被红泥染得发黑,一只蓝眼睛朝天瞪着,另一只眼窝是空的。
日头开始斜的时候,我终于闻到了烟火气。
很淡,是柴火烧透之后那种带着草木香的烟,混在腐叶味里,一闻就知道,前面有人住。我翻过一道山脊,红泥路向下一沉——
茅坪村到了。
那是一个窝在两道山梁之间的小村,三十来栋屋,顺着坡势高高低低排着,大半是废的:屋顶塌成锯齿,墙头长满杂草,野藤从窗洞里爬进爬出,像绿色的血在灰白的墙身上凝固。只有靠近村口的五六栋还像样,烟囱里有烟,窗口晾着深色的旧衫,衫在没有风的空气里垂着,一动不动。
进村的路还是红泥。路当中那座最大的建筑塌了半边,看形制是宗祠——花岗石砌的门脸还撑着,门额上的石匾裂成两半,一半摔在瓦砾堆里,还认得出一个"祠"字;屋脊上的陶塑瑞兽缺头断尾,杂草从它们背上长出来。宗祠侧墙是块大黑板,当年用红漆刷的标语被几十年的日头雨水冲淡了,"小心山火"四个字只剩一个锈红色的影子,像几道结了痂的旧伤。
我放轻脚步往里走。
村屋里有人,我感觉得到。某扇窗后有眼睛,某道帘缝里有呼吸,可没有一个人走出来。一条黄狗卧在一间屋的门槛边,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听见脚步,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它的眼珠是浑浊的,口鼻发灰,是条很老很老的狗了。我等它叫——守村的狗见了生人没有不叫的。它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一点又干又哑的气音,像一扇锈住的门动了一下,终究没推开。它看我两秒,把头搁回前爪,闭上了眼。
连狗都老得懒得叫了。这村子像一盏油快熬干的灯,亮是还亮着,只剩黄豆大一点光。
村口有一口井。
青石井沿被井绳勒出十几道深沟,井台外连着个石造的大水槽,槽壁上青苔有半寸厚。一个老婆婆正站在井边打水——矮小结实的一个人,花白的头发在后脑挽成髻,穿一件洗得发软的蓝底碎花衫,黑绸裤,脚上一对塑胶拖鞋。她把铁皮桶放下去,手腕一转,井深处传来闷闷的"咚"一声,是桶撞上了水。
我走上前去,尽量把声音放软:
"婆婆,唔该,可唔可以畀碗水饮?行咗成日山,水饮晒嘞。"
老婆婆回过头,眯着眼打量我。她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裂的泥地,眼睛倒还清亮,只是怕光似的眯成两道缝。她没说话,点了点头,把打满的水提上来搁在井台上,又从脚边拿起一只搪瓷盅——白底红字,印着个掉了半边的双喜,缸口磕出好几块黑疤——拿椰壳瓢从桶里舀了水,倒进盅里,递给我。
"井下嘅水,凉,慢慢饮。"她的声音又沙又慢,是老式本地口音。
我双手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水带着土腥气,咽下去却是透心的凉,从喉咙凉到胃里,满身暑气被压下去半截。我一口气喝下半盅,才开口。
"婆婆,呢条村,系咪茅坪村?"
"系。"她重新拿起桶上的绳子,眼睛落在自己手里的活计上,"好耐冇外人入嚟咯。"
我心跳快了半拍,把那半盅水握稳,尽量让语气像个迷路的行山人。
"我入山行下行下,行行吓就到咗呢度。"我顿了顿,"婆婆,我想问声——呢条村,有冇姓梁嘅人住?我有个亲戚好耐冇联络,旧时听讲系住呢头嘅。"
她手里的绳子停住了。
就停了那么一瞬,短得几乎可以当作老人的手在使力时打了个滑。然后她继续把桶往上提,铁皮桶一寸一寸升上井口,水从桶底漏下来,滴滴答答打在石台上。
"姓梁?"她没抬头,"梁……走晒咯。后生嗰啲,走咗几十年咯。"
"咁……有冇一个叫梁启荣嘅?"我问,"佢阿娘,系咪都系呢条村嘅人?"
铁皮桶"咚"地一声碰在井沿上。
她终于抬起了头。
西斜的日头这时候从两道山梁的缝里照进来,红彤彤的,正好横在井台上,把我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老婆婆端着那只舀水的搪瓷盅,眯起眼,起初只是随便看一眼——接着,她的目光像被什么钉住了。
她眯着的眼一点点睁大,脸上那层被日头晒了几十年的、赭红色的皮,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褪了色,从颧骨开始,一寸一寸白下去,白到嘴唇。她端着搪瓷盅的手抖起来,先是盅里的水晃,后来是整条手臂在抖。
"哐——!"
搪瓷盅重重砸在青石井台上,又滚到红泥里,半盅水泼出来,在红土上洇成一片深色的、像血一样的印子。
老婆婆一步一步往后退,背脊撞上井栏,两只干枯的手在身后撑住石沿。她死死盯着我的脸,呼吸又浅又急,嘴里反反复复、气声一样地喃:
"启荣……?"
我浑身的血在这两个字里冻住了。
"唔系……"她浑浊的眼睛在残光里翻来覆去地看我,从额头看到下巴,像在认一张几十年前的旧相片,又像在验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。她摇着头,声音抖得几乎拼不成句:
"唔系……佢……佢返嚟咗?"
风就在这一刻停了。
整条茅坪村,远处那几声有气无力的虫鸣,井台后某间屋里若有若无的粤曲声,刹那间全静了下去。满山满谷,只剩那只掉在红泥里的双喜搪瓷盅,还在极轻极轻地转,转,转——
"嗡"地一声,躺倒不动了。2
哈哈,这章看得我有点紧张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