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 古代 

平妻

嫡谋天下

四月初,将军府出了一桩大事。

沈崇上书朝廷,请封柳如烟为平妻。

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温知意正在倚翠阁抱着沈明瑞玩。小婴儿已经四个月了,长得白白胖胖,一双眼睛黑亮亮的,见人就笑。温知意拿了一只布老虎逗他,他伸着小手去够,够不着就急得咿咿呀呀地叫。柳如烟坐在旁边做针线,听着他们闹,嘴角弯弯的。

赵嬷嬷从外头进来,脸色有些不对。她凑到柳如烟耳边说了几句话,柳如烟手里的针线停了。她抬起头来,看了温知意一眼,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怔忪,随即垂下眼帘,轻声说:“知道了。去打听打听,老爷那边怎么说。”

赵嬷嬷应声去了。温知意将沈明瑞递给奶娘,凑过来问:“姨娘,怎么了?”
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你爹上书了。请封平妻。”

温知意愣了一下。平妻。这个词她听过,在《大周律》里读到过。平妻不是妾,也不是正妻,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个名分。有平妻之名的女子,可以上族谱,可以出席正式场合,所出子女按嫡出论。但平妻终究不是正妻,见了正妻还是要行礼,只是不用执妾礼。这个名分,在大周朝并不常见,多是那些立了大功的官员为生母或宠妾请封的。

沈崇为柳如烟请封平妻,这事放在从前,温知意不敢想。可如今柳如烟生了沈明瑞,将军府唯一的儿子。沈崇高兴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
“这是好事。”温知意说。

柳如烟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继续做针线,手指翻飞,针脚走得比方才快了几分。温知意看得出来,她心里不平静。跟了沈崇十几年,从妾室到平妻,这一步跨得不容易。

消息传到正院时,王氏正在看账册。丫鬟春杏凑过去说了几句话,王氏手里的笔停了。她抬起头来,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:“老爷当真上书了?”

“当真。前院都传遍了。”

王氏将笔搁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她却没有放下,就那么端着,好半天没有说话。春杏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过了好一会儿,王氏才开口,声音平平稳稳的:“去,把大姑娘叫来。”

沈清瑶来的时候,王氏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。她坐在上首,手里捻着佛珠,面上带着笑。沈清瑶行了个礼,在旁边坐下。

“你爹上书给你柳姨娘请封平妻了。”王氏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。

沈清瑶顿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女儿听说了。”

“你怎么看?”

沈清瑶想了想,说:“这是爹的意思,女儿不好说什么。柳姨娘生了弟弟,对沈家有功。爹请封平妻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
王氏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锐利,随即又收了起来。她点了点头,说:“你说得对。情理之中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你去准备一份贺礼,送到倚翠阁去。别太薄,也别太厚。面子上过得去就行。”

沈清瑶应了,起身要走。王氏忽然叫住她:“清瑶。”

“母亲?”

王氏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到底只说了句:“没事。去吧。”

沈清瑶走了。王氏独自坐在正堂里,手里的佛珠捻了一圈又一圈。她嫁进沈家二十年,从正妻做到当家主母,什么场面都见过。可柳如烟封平妻这件事,还是让她心里堵得慌。一个妾,爬到跟她平起平坐的位置。往后见了面,柳如烟不用再执妾礼了。她这个正妻,跟一个商户出身的妾室平起平坐。这口气,她咽不下去。

可咽不下去也得咽。沈崇上书了,老夫人那边没有拦着,说明这事已经定了。她若闹,反倒显得她容不下人。

王氏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再睁开眼时,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。她重新拿起账册,一页一页地翻着,手指却微微发颤。

那边厢,消息传到三房时,赵氏正在屋里骂丫鬟。听了春杏的话,她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摔了。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,忽然冷笑了一声:“平妻?她也配?一个商户女,爬到正妻头上去了。沈崇真是被那个狐狸精迷昏了头。”

三老爷沈连坐在角落里看书,头都没抬。赵氏瞪了他一眼:“你倒是说句话啊!你大哥给一个妾请封平妻,传出去像什么话?我们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?”

沈连翻了一页书,淡淡道:“大哥的事,轮不到我们操心。”

赵氏气得把茶盏往桌上一顿:“你就知道看书!你但凡有你大哥一半的本事,我也不用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沈连也没有接话。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赵氏到底没再骂,只是坐在椅子上生闷气。

三房的东厢里,沈明阳正坐在窗前看书。外头的动静他听见了,却什么都没说。他翻了一页书,继续往下读。如今顾先生隔三差五给他写批注,周慎也每旬来讲两个时辰的课。他的功课比从前好了不少,先生说他“开窍了”。他得对得起这些。

消息传到寿安堂时,老夫人正在院子里看花。碧桃禀报完,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,那树上已经开了满枝的白花。她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说:“知道了。”

碧桃小心地问:“老夫人,这事……您怎么看?”

老夫人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:“你爹在的时候,我见过比这更荒唐的事。一个平妻,算什么。只要能给沈家添丁进口,比什么都强。”

碧桃不敢再问。老夫人走到廊下,忽然停下来,说:“去,把库房里那对玉如意找出来,给倚翠阁送去。就说我给的,给瑞哥儿的。”

碧桃应了去了。老夫人独自站在廊下,看着满院的白花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那边厢,温知意从倚翠阁出来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她在游廊上站了一会儿,将今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柳如烟封平妻,王氏那边虽然不会明着做什么,可心里的那口气不会消。往后的日子,得更加小心。

她回到棠梨阁,将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。柳如烟的状态栏更新了——【状态:待封平妻。好感度:85。】

王氏的好感度掉到了负二十五。温知意看着那个数字,没有意外。她合上系统,坐在桌前,提笔写了几行字。头一行是“平妻礼”,第二行是“倚翠阁防务”,第三行是“王”。写完之后,她将纸折好收进暗格,起身去歇下了。

四月初的夜风带着暖意从窗缝里漏进来,轻轻吹动了桌上的纸角。温知意闭上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窗外更鼓声远远地传来,不紧不慢地敲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