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,城南铺子出了桩新鲜事。
钱老板托赵嬷嬷带话进来,说铺子里来了个客人,一口气买了二十块香皂、十瓶花露油,还问有没有别的货。钱老板按温知意嘱咐的,说货是外头进的,旁的不知道。那人也没多问,只留了一句话——“下回有新货,送到东城甜水巷第三户”。
温知意听了这话,心里咯噔一下。东城甜水巷,她让赵嬷嬷打听过,那里住着几个东宫属官。这个人,十有八九是东宫的人。她想了想,让赵嬷嬷回话给钱老板:照常供货,不要多问,不要多话。
隔了两日,钱老板又递了信来。说那位客人又来了,这回买的不多,只拿了两块香皂,却留了一张帖子。帖子没署名,只写了一行字:三日后,城南清溪茶楼,巳时。
温知意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字迹清俊,笔力沉稳,墨色乌沉,不像是寻常人写的。她将帖子凑近闻了闻,纸上有一股极淡的沉水香气。这种香,她在《大周律》里读到过,是宫中常用的。寻常人家用不起。
她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三日后,温知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月白的褙子,浅青的裙子,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,耳畔垂着两粒米珠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,确认妆容干净妥帖,便带着赵嬷嬷出了门。翠屏想跟,被她留下了。
清溪茶楼在城南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,门脸不大,胜在清幽。温知意到的时候,二楼雅间已经有人了。赵嬷嬷留在楼下,她独自上了楼。
雅间的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,一眼就看见了窗边坐着的那个人。
他背对着窗,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暗纹锦袍,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,通身上下没什么多余的装饰,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。他手里端着一盏茶,正垂着眼看茶汤的颜色,听见门响,抬起眼来。
温知意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她自认在现代见过不少帅哥,电视剧里的、短视频里的、大学校园里的。可眼前这个人,跟“帅”这个字不太一样。他的五官生得极好,眉骨高挺,鼻梁利落,下颌线条干净而分明。可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,是那双眼睛。沉静而锐利,像是能看穿一切,又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。他看人的时候,目光不轻不重,却让人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打量了一遍。
温知意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:好帅。
面上却一丝不乱。她微微欠身,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:“这位公子,是您递的帖子?”
裴衡序放下茶盏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:“沈三姑娘,坐。”
温知意在他对面坐下。她注意到他面前的茶盏是青瓷的,而她面前的这只也是青瓷的,同一个样式,同一窑烧出来的。这个人,连茶具都讲究。
“公子怎么称呼?”她问。
“姓裴。”裴衡序说,“单名一个衡字。”
温知意心里一跳。裴衡。当朝太子,裴衡序。他报了名字,却省了最后一个字。这是在试探她知不知道他的身份。她面不改色,点了点头:“裴公子。”
裴衡序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玩味。他没有追问她知不知道“裴衡”是谁,而是端起茶壶,亲手给她倒了一盏茶。茶汤清亮,带着一股清冽的兰花香。温知意认出来了,这是沈清瑶送她的那种龙井。
“沈三姑娘的茶,比外头卖的好。”裴衡序说。
温知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她心里清楚,他说的“茶”不是茶。她放下茶盏,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:“裴公子若是喜欢,下回我让人多送些来。”
裴衡序没有接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,一下,一下。温知意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,指节分明,像是常年握笔也握剑的人。他打量了她一会儿,忽然问:“沈三姑娘,你那铺子里的香皂,是你自己做的?”
温知意没有否认,也没有全认:“我出了几个方子,铺子里的师傅照着做的。”
“方子哪来的?”
“书上看的,自己琢磨的。”
裴衡序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那个笑很浅,却让温知意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。他没有继续追问,而是换了个话题:“你铺子里那些东西,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。一块香皂两百文,比内务府的便宜了十倍。你图什么?”
温知意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图个方便。寻常人家的姑娘,买不起内务府的香皂,可也想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我不过是替她们省几个钱。”
裴衡序看了她一会儿,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忽然说:“你倒会说话。”
温知意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,裴衡序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,搁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温知意低头一看,是一张漕运的账目表,密密麻麻地列着各项名目,最后一行写着“损耗总计:三成七”。
“看得懂吗?”裴衡序问。
温知意将那张纸拿起来,仔细看了看。漕运的账目她前些日子在《大周律》里读到过,也听顾先生给沈明阳讲课时提过一嘴。她看了两遍,忽然指着中间一行说:“这个‘转搬费’不对。从通州到京城这一段,走的是运河,不需要中途转搬。这笔钱是虚的。”
裴衡序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着她,目光比方才认真了几分:“你怎么知道走的是运河?”
“律书上写的。”温知意说,“大周漕运分南北两段,南段走运河,北段走陆路。通州到京城这段是运河,不用转搬。这笔‘转搬费’凭空多出来,要么是记账的人写错了,要么是有人从中吞了。”
裴衡序将茶盏放下,靠在椅背上,重新打量了她一眼。这一眼比方才久,也比方才深。温知意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她心里清楚,她方才那番话,已经让他记住了她。
裴衡序没有继续问漕运的事。他将那张纸收回去,折好揣进袖中,站起身来。温知意也跟着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下脚步,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。
“沈三姑娘,”他说,“下回有新货,先送到甜水巷。”
温知意应了一声。裴衡序推门走了。他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下了楼,然后消失在了街市的人声里。
温知意站在原地,好半天没有动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端着茶盏的那只手,指尖微微发麻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莫名的悸动压了下去。
赵嬷嬷上楼来,见她站着发呆,小声问:“三姑娘,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温知意收回目光,“回去吧。”
出了茶楼,温知意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来的一瞬间,她才放任自己靠在车厢壁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她的手按在胸口,心跳得飞快。
裴衡序。太子殿下。
她猜到他会是个厉害人物,可没想到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。他什么都不明说,可什么都看在眼里。他让她看漕运的账目,分明是在试探她。她方才若是答不上来,他大约也不会说什么,只是从此不会再递帖子了。
可她答上来了。
温知意闭上眼,将今日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裴衡序这个人,心机深,手段硬,看人准。她在他面前耍不了花招,只能以诚相待。好在她本来就是做生意的,诚诚实实地说“图个方便”,反倒让他挑不出毛病。
她睁开眼,掀开车帘看了一眼。马车正穿过东城的长街,远处宫城的飞檐在日光下泛着金光。她看了一会儿,放下车帘。
系统面板上,一行字悄然浮现——
【关键人物接触:裴衡序(太子)。好感度:10。变化:+10。】
【系统提示:太子裴衡序对宿主产生初步兴趣。建议宿主保持节奏,勿急勿躁。】
温知意看着那个数字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十点。不高,但方向对了。她合上系统,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。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。
她想起方才裴衡序看她那一眼。那目光里有打量,有审视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温知意在现代没谈过恋爱,可女生的直觉告诉她,那个眼神不单纯是好奇。
算了。她对自己说。先把生意做好,别的慢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