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

六月十九，北疆来的急报入了京城。

镇北侯府世子姜烨，率三千轻骑大破北狄王庭，斩首八千，俘获牛羊马匹无数。北狄可汗遣使求和，愿纳贡称臣，永不再犯。捷报传至朝堂，满殿皆惊。李斯忠当场下令，着姜烨即刻回京述职，沿途州县好生招待，不得怠慢。

这个消息传到后宫时，元尹糜正在慈宁宫陪太后读《史记·卫将军骠骑列传》。太后读了一段，放下书卷，忽然说：“镇北侯府这个世子，倒是争气。他父亲姜垣当年便是先帝朝的名将，虎父无犬子。”

元尹糜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臣妾听说过镇北侯府，世代镇守北疆，功劳极大。”

太后点了点头：“姜烨这孩子，哀家见过一回。他十二岁时随他父亲入宫觐见，小小年纪，站在殿上不卑不亢，先帝夸他‘有将相之才’。后来定了亲，娶的是……”

太后忽然顿住了。

元尹糜心里一紧。

“娶的是谁家来着？”太后皱着眉想了想，“好像是户部的……不对，是礼部的……罢了，哀家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姑娘也是个有福气的，姜烨这些年在外头打仗，一封信一封信地往回寄，听说婚约一直没退。”

元尹糜垂下眼，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，声音平静如常：“太后娘娘记性好，臣妾连镇北侯府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。”

太后看了她一眼，没再往下说，转而问起今日的晚膳。元尹糜陪着说了几句闲话，又读了半个时辰的书，才起身告退。

出了慈宁宫，她的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。青杏小跑着跟在后面，不敢多问。回到永和宫，元尹糜关上书房的门，从抽屉深处摸出姜烨最近的一封信。

信是十天前寄出的，走的不是军驿，而是姜家的私路。信封上只写了“元府亲启”四个字，落款是“北疆姜”。信里只有两行字——“六月底启程。七月中到京。等我。”

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。

七月中。还有不到一个月。

她把信纸翻到背面，用茶水写了两个字：见否。

水渍干了，字迹消失。她把信塞回抽屉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那株桂花树已经结了满枝的花苞，青绿色的小粒，再过些日子便要黄了。她伸手摘了一粒花苞捏在指尖，搓了搓，淡淡的桂花香散开来。

“青杏。”她唤了一声。

青杏推门进来：“主子？”

“去打听一下，镇北侯府在京里还有没有宅子。世子回京述职，是住侯府旧宅，还是另有去处。”

青杏虽然不解，还是应声去了。元尹糜坐回书桌前，翻开《女则》，提笔写下——

“六月十九，姜烨破北狄，上召其回京述职。七月中到。”

写完，她放下笔，闭了闭眼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她比往常更加安静。李斯忠来了三次，她伺候得尽心尽力，却一次也没有主动提起朝中之事。李斯忠跟她说话，她便听着；李斯忠不说，她便绣花读书，不追问半句。

李斯忠反倒更愿意来了。有一回他坐在榻上看折子，元尹糜在旁边绣花，绣着绣着忽然停了针，歪着头看他。李斯忠察觉到目光，抬起头：“看什么？”

“皇上看折子的样子，真好看。”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，低下头去继续绣花。

李斯忠笑了一声，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绣绷：“别绣了，过来。”

元尹糜走过去，被他拉进怀里。他低头吻她，从眉心一路吻到唇角，不急不缓，像在品一壶温好的酒。元尹糜闭上眼，手指攥着他的衣袖，呼吸渐渐乱了。李斯忠把她抱到榻上，覆上去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元尹糜，朕有时候觉得，你像一只猫。”

“为什么是猫？”

“高兴了蹭你两下，不高兴了转身就走。朕想抓都抓不住。”

元尹糜睁开眼，看着他。烛光映在他瞳孔里，两簇小小的火苗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，轻声道：“臣妾哪儿也不去。”

李斯忠看着她，目光沉了沉，没再说话。

这一夜他要得格外久。元尹糜在他身下咬着唇，把那些该叫的和不该叫的都压在喉咙里。只在最要紧的关头，她才松开牙关，低低地唤了一声“皇上”，声音又软又哑。李斯忠被她唤得呼吸一窒，扣着她腰的手紧了又紧。

事后，元尹糜躺在他身侧，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。她在黑暗中睁着眼，心里默默算着：七月中，姜烨到京。到那时，她需要找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，先见他一面。

不能让人知道。

尤其是李斯忠。

第二日一早，青杏打听了消息回来：“主子，奴婢问着了。镇北侯府在京里只有一座旧宅，在崇文门内，常年没人住。世子回京述职，按规矩得住驿馆，可姜家旧宅也在收拾，听说他打算先住驿馆，等旧宅收拾好了再搬过去。”

驿馆。

元尹糜在心里记下。驿馆在皇城外东侧，离宫门不远。若姜烨住驿馆，她反倒不好找机会见。若他住姜家旧宅，崇文门内离宫城稍远，可若她找个由头出宫……

她摇了摇头，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出宫太冒险，她不能拿好不容易挣来的位分和圣宠去赌。

那便等姜烨入宫。

回京述职的将领，按规矩要入宫面圣。姜烨入宫那日，她若能远远地见他一面，递个消息过去，便足够了。

她翻开《女则》，又添了一笔——

“六月二十，姜烨将住驿馆。待其入宫。”

写完，她合上书，靠在椅背上，望着窗外的桂花树出神。

那树上的花苞，比昨日又大了一些。再过些日子，便要开了。

（第十章完）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