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
五月下旬，连着十日，李斯忠翻了元尹糜七次牌子。

后宫里炸了锅。

永和宫门前的石板路被敬事房的轿子磨得发亮，连洒扫的粗使宫女都知道，皇上又去了元美人那儿。青杏每日天不亮就要备水备衣备茶，忙得脚不沾地。王福更是一天往敬事房跑三趟，打听皇上的行程，回来报给元尹糜。

元尹糜却比从前更安静。

她不争不抢，每日照常去慈宁宫，照常绣花看书，照常在冯瑶面前恭恭敬敬。唯一的变化是，她开始偶尔在李斯忠面前“不小心”说漏一些话。

比如有一回，李斯忠问她白日里做什么，她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臣妾今日在御花园碰见任姐姐了，她说臣妾……说臣妾‘好本事’。”

李斯忠皱眉：“她骂你？”

“不算骂。”元尹糜低下头，声音轻轻的，“是臣妾不好，臣妾不该连着几日伺候皇上，惹姐姐不高兴。”

李斯忠的脸沉下来。

又比如有一日，她在乾清宫陪李斯忠用晚膳，席间李斯忠提起任崇的请罪折子，她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皇上，臣妾有一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臣妾的父亲在吏部，常跟臣妾说，看一个官员是不是真心认错，不要看他怎么说，要看他怎么做。任大将军若是真心认错，便该主动把西北马场的账目交出来。若只是嘴上认错，手上还攥着银子不放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，连忙低头，“臣妾妄言了。”

李斯忠没有说话，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。

但元尹糜知道，他把这句话听进去了。

六月来临的时候，任崇果然没有交出账目。他在朝上痛哭流涕，说自己“治下不严”，愿意“自罚俸禄三年”。李斯忠没说什么，只是让大理寺派人去西北查。

消息传到后宫，任芳又摔了一套茶具。

六月初七，元尹糜正在慈宁宫给太后读《史记》，读到《孝文本纪》里“上曰：朕闻法正则民悫，罪当则民从”一句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内侍在门口探头探脑，被周嬷嬷瞪了一眼，缩了回去。

太后放下手里的念珠：“什么事？”

周嬷嬷出去了一趟，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，凑到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。太后听完，眉头微微一挑，转头看向元尹糜。

“你父亲在朝上递了一道折子。”

元尹糜手一抖，书差点滑下去。她抬起头，面上是恰当的惊讶：“臣妾父亲？他递了什么折子？”

太后看着她，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：“参大理寺卿卫衡。说他查西北军饷一案‘敷衍了事，避重就轻’，请求皇上另派人查。”

元尹糜心里飞速转了转。她父亲元禄是吏部侍郎，管的是官员考核。大理寺查案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事，吏部本不该插手。可元禄这道折子递得聪明——他没有直接参任崇，他参的是查案的人。这样既表明了立场，又不会把自己卷得太深。

“你父亲，”太后慢悠悠地说，“比任崇聪明。”

元尹糜低下头：“臣妾不知父亲为何要递这道折子。臣妾入宫后，与家中书信来往不多，父亲从未跟臣妾提过朝上的事。”

太后笑了一声，没有追问。

可元尹糜知道，太后不信。太后这样在权力场中浸淫了几十年的人，不会相信任何一个“巧合”。元禄递折子，太后一定会想——这是不是元尹糜在背后递了话？

答案是：不是。

元尹糜确实没有给父亲递过任何消息。可她入宫三个月便升了美人，又接连承宠，元禄在朝中自然看得见。女儿在后宫得势，做父亲的自然要在前朝有所动作。这是父女之间的默契，不需要言语。

当天夜里，李斯忠又来了永和宫。

他进门时神色如常，坐下喝茶，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你父亲参卫衡的事，你知道吗？”

元尹糜放下茶盏，摇了摇头：“臣妾今日在太后那里听说了。臣妾不知父亲为何要如此。”

“你觉得他做得对不对？”

元尹糜想了想，轻声道：“臣妾不懂朝政。但臣妾想，父亲若没有把握，不会贸然递折子。父亲在吏部多年，为人谨慎，他既然参了卫大人，想必有他的道理。”

李斯忠看着她，目光深了几分。

“你父亲参卫衡，是想让朕换人去查任崇。换谁？换你父亲的人？”他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喜怒。

元尹糜立刻跪了下去：“皇上，臣妾父亲绝无此意。臣妾父亲在吏部，只管官员考核，查案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事。父亲参卫衡，若说私心，便是臣妾了。”

“哦？”

“臣妾入宫以来，多蒙皇上和太后、皇后娘娘厚爱。父亲在朝中，自然要避嫌。可任大将军的案子牵扯军饷，事关朝廷安危，父亲身为吏部侍郎，有责任向皇上进言。皇上若觉得父亲有私心，便请皇上责罚臣妾。臣妾绝无怨言。”

她跪在地上，额头触着地毯，声音微微发颤。

李斯忠沉默了一会儿，起身把她拉起来。

“起来。”他把她按在怀里，叹了口气，“朕没有怪你。你父亲这道折子，递得正是时候。朕本来就想换人去查，只是缺一个由头。你父亲给了朕这个由头。”

元尹糜靠在他怀里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可她心里清楚，李斯忠今晚来问她，不全是信任。他在试探——试探元禄这道折子背后，有没有她的授意。她刚才那一跪、那一番话，让他放下了疑心。

可这个疑心，以后还会有。

她需要让李斯忠越来越离不开她，离不开到了即便疑心也不舍得动她的地步。

夜里，李斯忠睡着后，元尹糜摸出枕下的《女则》，在黑暗中用手指在空白处划字。

——“六月七日，父参卫衡。上疑，跪解得脱。任崇案换人查。”

划完，她闭上眼。

第二日，她照常去慈宁宫。路过御花园时，远远地看见冯瑶的凤辇从坤宁宫方向过来。元尹糜退到路边行礼，冯瑶的凤辇却在她面前停了下来。

轿帘掀开，冯瑶看着她，目光平静。

“元美人。”

“臣妾在。”

“你父亲那道折子，本宫听说了。”冯瑶顿了顿，“你父亲是个聪明人。你也是个聪明人。”

元尹糜低头：“娘娘谬赞。”

冯瑶放下轿帘，凤辇继续往前去了。

元尹糜站在原地，看着凤辇远去，慢慢直起身来。

冯瑶这句话，是夸她，也是提醒她。冯瑶在告诉她——我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，也知道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。你聪明，可别聪明过了头。

元尹糜深吸一口气。

这后宫的棋局，越来越复杂了。前朝有她父亲，后宫有太后、皇后、任芳。每个人都在下自己的棋，每个人都在算计别人。而她，必须比所有人都算得更远。

她抬步往慈宁宫走。

日头升起来，照在宫道上，明晃晃的。

（第九章完）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