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春的风还裹着凉意,傍晚的校门口却热闹起来。各种颜色的私家车挤在路边,保安吹着哨子指挥交通,空气里混着炸鸡排和烤冷面的香气。
颜晨把迈巴赫停在马路对面一棵老梧桐树下,车窗摇下半扇,手肘搭在窗沿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机。他今天穿得难得正式了点,深灰色的薄针织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清爽的腕骨。按理说,接妹妹放学用不着这么上心,但架不住亲妈在电话里絮叨了二十分钟——你妹妹刚上高中,人生地不熟的,你这个当哥哥的有点当哥哥的样子。
“知道了妈,我这不是来了吗。”他懒洋洋地应。
此时他看了眼时间,九点四十分,颜歆十点半才放学。他百无聊赖地正要收回视线,忽然看见一个女生从校门里走出来。
她穿着奶白色的连衣裙,裙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,手里抱着一沓画纸,正低头和旁边两个学生说着什么,笑得眉眼弯弯。夕阳的光落在她发顶,把那些毛茸茸的碎发染成浅金色,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颜晨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见过很多好看的女生,但眼前这个不一样。她不是那种张扬的、浓烈的美,而是像春天的第一场雨,润物细无声地落进人心里。她说话时微微歪着头,眼睛亮亮的,连路边冲她打招呼的学生都带着撒娇的语气喊她“虞老师”。
虞老师。他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。
他追上她,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稳。那女生回头,愣了一下,目光落在他脸上,然后又落到他身后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上。
颜晨忽然有点紧张了。
他扯了扯嘴角,揣进裤子口袋的那只手悄悄攥紧,说出来的话却还是那副随意的调调:“我朋友说你画画特别好看,让我来认识一下。我叫颜晨。”
这借口蹩脚得他自己都想笑。但他确实有一个学美术的朋友,也确实来看过她挂在网上的作品——她在一个小众论坛发过几幅水彩,笔触温柔细腻,他一眼就记住了ID名:婳。
虞婳歪头看了他几秒,忽然弯起眼睛笑了:“你就是‘晨光熹微’?”
颜晨没料到她认出来了,耳根一热,轻咳了一声:“嗯……是我。”
“你之前在我画的下面评论说,那幅《春雨》的蓝色用得特别好,我一直记得。”虞婳笑起来的样子很甜,“没想到你这么年轻。”
“我看起来不像?”颜晨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只是嘴角翘得压不住,“怎么着,一起喝杯咖啡?”
虞婳犹豫了一下,看了眼手机:“我倒是没什么事……不过你不是在等人吗?”
他这话说得像在酒吧搭讪,但语气又带着点真诚的笨拙。虞婳忍不住笑出声:“那走吧,我知道学校附近有家猫咖,咖啡还不错。”
“等谁啊?”颜晨眼睛都没眨,“我就是路过,看见你从学校里出来,觉得缘分到了。”
猫咖。
颜晨活了二十几年,从来没踏进过那种地方。但此刻他什么也没说,只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替她拉开车门。
“请吧,虞老师。”
他叫她虞老师的时候,声音压低了半度,像是含着一块融化的糖。
虞婳耳根有点热,低头系安全带,没接话。车里有一股好闻的木质香薰味,她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。他开车的姿势很随意,单手搭在方向盘上,侧脸线条利落干净,鼻梁很挺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憋什么高兴事。
“你今天心情很好?”虞婳问。
“还行。”颜晨偏过头看她,目光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,“第一次见你,总得留个好印象。”
虞婳被看得心跳漏了一拍,飞快地扭回头去看窗外的街景。
猫咖很快到了,两人点了咖啡和蛋糕,在窗边的位置坐下。店里有一只橘猫,不怕生,跳上桌来蹭虞婳的手。虞婳给它挠下巴,笑得眉眼弯弯,嘴里跟猫说话:“你叫什么呀?是不是饿了?”
颜晨坐在对面,撑着下巴看她,眼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
“你教美术的?”他问。
“嗯,在城南高中教高一。”虞婳抬头看他,“你呢?还没说呢,你怎么认出我的?”
“我看过你画。”颜晨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也看过你照片。”
“什么照片?”虞婳好奇。
“你论坛头像,是你自己在画室的背影。”颜晨说,“那天阳光很好,你扎了个马尾,穿一件浅蓝色的围裙。”
虞婳愣住了。那是她大半年前随手拍的一张照片,连她自己都快忘了。
“你记得还挺清楚。”她小声说。
颜晨没接话,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咖啡。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像藤蔓一样,悄悄缠上来。
两人聊到很晚。从水彩聊到油画,从老师职业聊到他那“不靠谱”的大学四年,从猫咖的橘猫聊到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兔子。虞婳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,尾音轻轻的,时不时冒出一句“你猜怎么着”,然后又自己笑起来。
颜晨一开始还端着,后来也放松下来,说话越来越懒散,露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本性。但每当他开口,虞婳都会很认真地听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他说什么她都信。
直到猫咖要打烊了,两人才起身出门。早春的夜晚凉飕飕的,颜晨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虞婳肩上,动作很自然,外套上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虞婳缩在过大的外套里,抬头看他: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送你回去。”颜晨说着,拉开副驾的车门,“住哪儿?”
虞婳报了小区名,两人上车,车里一时安静下来。颜晨打开车载音乐,是首很老的粤语歌,女声低低地唱着,像深夜窗外的雨。
车停在小区门口时,虞婳已经有点困了。她把外套脱下来还给颜晨,指尖碰到他的手背,顿了顿:“那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颜晨握着方向盘,看着她走到台阶上,忽然又开口,“虞老师。”
“嗯?”虞婳转身。
颜晨靠在车门上,路灯的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。他笑了笑,语气还是那么随性:“下次,还能约你喝咖啡吗?”
虞婳的心跳又快起来了。她没能自制地弯起嘴角:“……到时候再说吧。”
她说完就转身跑了,跑了两步又回头,冲他挥了挥手。颜晨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,才缓缓收回视线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-——23:47,未读消息12条,其中11条来自亲妈,最后一条来自颜歆,时间是二十分钟前:
“哥,你人呢?我搁校门口等你半天了,我打车都到家了!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?!”
颜晨:“……”
颜晨:“忘了。”
他发完这两个字,又觉得不太对,赶紧补了一句:“……你现在到家了就行。”
那边秒回,语音条里是颜歆气吞山河的一声吼:“颜晨你良心被狗吃了?!你还是不是个人啊!”
颜晨揉了揉耳朵,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,发动车子。
他心想,完了,明天回家得挨骂了。
但车子驶出去一段路,他忽然又笑了一下——想到虞婳刚才回头时亮晶晶的眼睛,就觉得什么都值了。
他单手拨了个电话。
对面接起来,是颜歆还在气头上的声音:“你还打给我干嘛?我要跟你断绝兄妹关系!”
“别闹。”颜晨声音里带着笑,“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不帮!”
“我记得你学校有个美术老师,姓虞?”
电话那头,颜歆的声音顿了顿: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颜晨没回答,只是把车停在红灯前,望着前方一片暖融融的车流,慢悠悠地说: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——你们老师挺好看的。”
颜歆:“……”
颜歆:“你祸害我们老师干嘛?!”
颜晨低低笑出声,也不解释,直接挂了电话。
红灯变绿,迈巴赫汇入夜色,像一条无声的鱼游进深海里。
这一晚,虞婳窝在被窝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,看着论坛上那个ID叫“晨光熹微”的账号,他今天下午给她发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:
“晚上有空吗?想见见你。”
她当时犹豫了很久,最后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现在想想……她好像也没怎么犹豫。
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,那个在网上和她聊了大半年、说话散散漫漫的男人,现实里看到她时,居然会紧张到扯了一个“朋友介绍”的借口。
虞婳把手机扣在胸口,眼睛弯弯地望着天花板,悄悄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