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（1）

左奇函在第三个闹钟响起时才勉强睁开眼

房间里一片昏暗，厚重的窗帘挡住了清晨大部分的光线。他摸索着在床头柜上抓了两次，才终于按掉了手机聒噪的铃声。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六点十五分。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，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混着昨夜残存的困意和一种日复一日的疲惫

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，昨晚父亲回来得晚，大概又在客厅抽了几支。左奇函皱了皱鼻子，从床上坐起来。被单是灰蓝色的，洗得有些发白，上面印着褪了色的，看不清图案的卡通图案。他赤脚踩在地板上，冰凉的感觉让他彻底清醒过来。书桌上堆着几本没合上的练习册和卷子，红笔批改的痕迹刺眼地提醒着他昨天数学小测又没及格。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，叶子蔫蔫地耷拉着，和他此刻的状态倒是相得益彰

他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，走到窗边，一把拉开了窗帘。灰白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，不算明亮，但足够看清楼下小区里已经开始活动的零星⼈影。对面的早点铺子升起了白蒙蒙的蒸汽，隐约能闻到油炸食物的味道

洗漱是在狭小的，瓷砖有些泛黄的卫生间里完成的。镜子里的少年眼下一片淡青，头发不服帖地翘着，嘴角因为长期不自觉的微微下撇而显得有些颓丧。他潦草地刷了牙，用冷水泼了把脸，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，带来一阵短暂的激灵

从房间到客厅，再到玄关，每一步都熟悉到不需要思考。母亲大概已经出门去上早班了，厨房的桌子上扣着一只碗，里面是温热的粥和一枚水煮蛋。父亲卧室的门紧闭着，里面传出均匀的鼾声。左奇函瞥了一眼桌上的早餐，没什么胃口，但还是三两口把粥喝了，鸡蛋塞进书包侧袋，课间饿了可以垫垫。他动作很轻地换上昨天穿过的，还算干净的校服外套，背起那个边角已经磨损的黑色书包，推开家门

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，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堆着杂物的楼梯间。他一层层往下走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。一楼那户人家的门了里传来小孩哭闹和大人呵斥的混合声响，然后是电视机早间新闻的开场音乐。左奇函低着头，从这些声音旁快速走过，再次推开单元楼沉重的铁门

清晨的空气带着一夜沉淀后的微凉和清爽，混杂着路边早点摊传来的食物香气，以及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。他住的老式小区离学校不算远，步行大概二十分钟。这条路他走了两年，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，哪家店的招牌掉了角。

他没有像其他一些走读生那样骑自行车，只是慢吞吞地走着，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，肩膀微微前倾。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实际身高要矮一些，也显得更漫不经心。书包有点沉，里面除了几本几乎空白的练习册和课本，大概还有昨晚没吃完的半包饼干和一副掉了几个键的旧耳机。

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总是放着吵闹音乐的便利店时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，空的。零花钱早就用完了，要等到周末母亲才会给下一周的。他移开视线，加快了脚步

街道渐渐苏醒。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嗖地驶过，带起一阵风。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，有的边走边啃着煎饼果子，有的拿着单词本念念有词。清洁工正在清扫昨夜落下的枯叶，扫帚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左奇函像一滴水融入了这条名为上学的溪流，沉默地向前移动

他的思绪是放空的，或者说，刻意保持着放空。不去想昨晚父亲回家时身上浓重的烟酒气，不去想母亲临出前欲言又止的眼神，更不去想书包里那张分数难看的卷子，今天可能要挨训，或者被叫家长？

随便吧。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，石子滚进路边的排水沟，发出轻微的声响

快到校门口时，他远远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。张桂源王橹杰还有张函瑞，正凑在一起，大概是在等住校生出来集合。张桂源眼尖，冲他挥了挥手“左千！这边！”1